乐园杀手

作者：吕暇郁夫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主要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守夜擎天柱

翻译：守夜擎天柱

校对：守夜擎天柱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

警五级肃清官。正在追寻杀害父母的仇人。

地海 进（Shin Chiumi）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搭档。

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

警一级肃清官。谜团重重的男人。

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

警二级肃清官。波奇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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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加鲁（Loup-Garou）

指定犯罪组织「狼士会（Wolfpack）」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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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

警一级肃清官。过着半退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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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前任搭档。

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

警四级肃清官。莉莉丝的现任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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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师

别名“108人杀”的前肃清对象。

马蒂斯 · 罗索（Matis Rosso）

从属于毒品组织「72号公路（Route 72）」的佣兵。

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

毒品组织「72号公路（Route 72）」的头目。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序章

总觉得，回忆带着一抹触感。

或者该说是温度。又可以说是颜色。总之可以肯定，那是一种柔和、湿润、沉稳的暖色，并且能让自己感到满足。

她熟练地拆开爱枪。拔出弹仓，清空膛室里的子弹，打开枪口的保险板，打两发空枪，拉开栓钉后将刺刀连同刀鞘一起拆下，拔出固定滑套的钉子，卸下枪闩，取出枪身，再把最后剩下的枪匣放下。一把尽可能不留有任何缝隙且设计符合美学的现代枪械，转眼间就被彻底拆开了。

拆开后，把枪组装好。组装好了再拆开。拆完后再组装。

不停地把枪拆开又组装。动作迅速，次数多到记不清。

这样做的过程中，一个怀念的声音在她戴着的白犬面具里回响。

那是十年多以前的记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拿枪那一天的事。

——你害怕吗，阿尔米菈，我可爱的银色？

站在身旁的男子声色温柔地说道。

——嗯，我害怕……父亲。

小女孩回答道。她戴着一副造型奢华，跟她矮小的身材很不搭的镜面面具。

这里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家，一栋被称为「伊甸伪园」的大宅，位于这个都市最好的住宅地。大宅后面有一个令人引以为豪的花园，里面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玫瑰。

花园同时也是射击训练场，是热爱机械设计并经营枪械制造公司的父亲练习狙击的地方。

——那就不玩了？别玩这种危险的东西，在家里一边吃柠檬蛋糕一边看我练枪也可以。起码你妈妈可能更希望你这样做。

——那我也不要。父亲在做的事，阿尔米菈也想做。

同样是镜面造型的面具底下，父亲似乎露出了微微笑容。

——那就要拿稳了，阿尔米菈。不要害怕。虽然这把枪的口径是最小的，但还是很危险。我最害怕的就是女儿你的身体被后坐力弄伤。

——不过，我的手忍不住发抖……

女儿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如同枯树一般的瘦小身体，反映在小女孩的面具上。

——是吗？那不如这样吧。

温暖的手覆盖住少女的手。

——真神奇。父亲您一握住我的手，手就不发抖了。

——来，瞄准靶子，静下心来开一枪试试。

扣下消音手枪的扳机。子弹连擦都没有擦到靶子，打到了彻底偏离目标的地面上。

少女沮丧地说：

——打偏了……我是不是没有这个才能啊。

——不用消沉，没有人第一次尝试就成功的。再开一枪，一定会比这次有进步的。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父亲你打偏过。

——这是因为，我在你出生之前就一直有在练习啊。

——是吗？那我也一定要加油。

——呵呵，那就让我看看你加油努力的样子吧。

他蹲下来，和女儿四目相对。

然后，他隔着面具摸小女孩的头。

——阿尔米菈，现在，我把我们米拉家代代相传的重要家训教给你，你要认真听哦。

——是什么家训，父亲？

父亲隔了一拍，然后缓缓地说给她听。

要以完美为目标。

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

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父亲的声色柔和，但他说的这番话给人一种平时不常见的严肃感。他就像是在通过这场射击训练教她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

当时的她还小，自然理解不了其中的意义。

察觉到女儿的疑问，父亲又说了一句。

——没事，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不过，你要牢记我说的话哦。

——嗯，我好好记住了。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对吧？

——啊啊，没错。凡事都有完美与不完美之分。

不过啊，他继续说。

——话是这么说，其实没有必要真的变得完美。

听到这个明显的矛盾，她再次产生疑问。

——是吗？

——对。你会因追求完美而变得高傲，不过一定会有愿意接受你这份高傲的人出现的。

——如果那个人是父亲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那个人。不过总有一天，我不得不放开这只手的时候一定会到来。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迟早会不在你身边，所以阿尔米菈，你以后必须去找到比任何人……甚至比我更加重要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番会让她预想到将来和父亲死别的话，她不安地握住父亲的手。或许是感觉到女儿的恐惧，他用更加柔和的语调继续说。

用那个她最喜欢的，令人怀念的温柔声音继续说。

——所以，唯有这一点不可以忘记。反过来说，只要你能记住这一点……啊啊，我和露露菲的女儿，我们可爱的银色（Silvie）啊，你一定永远都不会有事。

以这句话收尾，父亲把自己巨大的手搭上女儿的后背。

没错，这是很久以前的——遥远记忆。

＊

「……肃清官殿下。……巴雷特警五级肃清官殿下！」

某人呼叫自己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转头一看，看到三名联盟职员正在望着自己。

所有职员都戴着中央联盟指定佩戴的面具。尽管无法看到他们的原貌，想必他们在面具底下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们刚刚就一直在叫您……您哪里不舒服吗？」

希尔薇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拿着的枪械零件。看来，她下意识地重复着枪械的拆卸和组装，这是她的老习惯。

再来只要把弹夹装上就组装完成了。将弹夹装好，用眼睛确认保险已经锁好。然后，希尔薇这才回话。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联络过对方后，他们也没有问题。」

「知道了。」

希尔薇看了看手表。离作战开始还剩几分钟。

（……我真傻，居然在开始工作之前失神。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怪人。）

希尔薇环视周围。尽管有种跟回忆中不同的冰冷感觉，但这里毫无疑问是现实。

监控室早已被她们占领。

希尔薇瞥了一眼倒在旁边的男人的尸体。他是这座犯罪大楼的营运者雇佣的警卫。正当他看着监视器打瞌睡的时候，希尔薇现身跟他战斗，然后过了不到几秒钟，他就被打倒了。

听到声音赶过来的另一名警卫，现在倒在了隔壁房间。他在看到同伙的尸体之前就被希尔薇肃清了。两人都是头顶中了一枪。

正如人生有很多种，人的死法也有很多种。或许他们死得还算是幸福的。

至少，和她父母的死法相比。

「我简单确认一下作战内容。请听我讲。」

从尸体上移开视线后，希尔薇说道。三名联盟职员立正站好留心听。

「今天2300点，贩毒集团【72号公路（Route 72）】的成员罗伦斯 · 埃尔米（Lawrence Elmie），会前来这座黑市大楼进行定期交易。我们的目标是他，……但容我再三提醒，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请尽量不要让他受到致命伤。我们需要审问他。」

Only Alive——严禁造成伤亡，是这份工作最难达成的条件之一，但他们必须切实遵守这个规则。特别是这次的这个案件。

「另外，我们无从得知目标本人是否具有战斗能力。不过他的亲信格雷泽（Glazer）兄弟是有丰富经验的老牌佣兵。而且根据事先获得的情报，他们还是擅长战斗的沙尘能力者。一旦确认到他们启动注射器，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职员们都有点紧张。虽然他们都是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支援要员（Supporter），但他们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与能力者战斗对他们来说必然是一大威胁。

「不过请放心。之前我也说明过，请你们在对方发动能力时来到我身边，并且行动时尽量不要离我太远。短时间内，任何对手都会变得跟非沙尘能力者没两样。到时候请你们保持冷静，集中精神掩护我。」

「肃清官殿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站在左边的职员举起手。

「什么问题？」

「肃清官殿下的意思是，您的沙尘能力可以使对方变为非沙尘能力者，这么理解没错吧？」

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希尔薇点头回答：

「我无法解释得更详细，但你可以理解成会出现你说的那种现象。——只不过，只能维持几分钟。请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职员们隔着面具面面相觑。大概是不太相信会有这种事吧。

希尔薇并没有放在心上。的确，自己拥有的能力很特殊。这种反应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看到了。不过说明清楚这件事还是有意义的。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肯定可以让他们有更大几率生存下来。

「总而言之，我会负责吸引格雷泽兄弟的注意力。你们不需要出手，记住这一点就好。」

「事到如今，您还在说什么呢。」

站在最右边，身材健硕的职员说道。

「妨碍肃清官作战，我们就是有这个念头也做不到啊。之前有幸见识到警五级的本领，使我再一次切实体会到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支援而已。」

「……嗯，就拜托你们支援了。」

希尔薇听得出来这番话含有几分自嘲。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人居然能发挥出堪称暴力且无可比拟的力量，可能是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吧。

这名职员是名接近四十岁的男子。说不定，他有个年龄和希尔薇相差不远的女儿。

但这种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在这个城市——这个受沙尘席卷的现代，所有跟容姿有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毕竟，外表美丽的少女其实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什么的也不是很稀奇的事。

「——现身了。是罗伦斯 · 埃尔米。」

希尔薇收到职员的报告，立刻确认监控画面。

六名男子正在进入大楼。

这群身穿全红色西服看上去很强壮的男子，围着一个大步向前走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目标。他们戴着印有在枪口开花的玫瑰图案的面具，代表他们从属于那个大型毒品集团。

罗伦斯提着一个公文箱。他们的交易对象是非法武器商人，但那个公文箱用来装枪械未免太小了。那么，公文箱里面装的很有可能就是希尔薇等人要的东西。

希尔薇将刚才组装好的枪插入枪套。然后，将竖放在墙边的长枪背上后背。

系在紫色外套的胸口处的徽章，在昏暗的室内发光。

纯净无垢的绿色光芒。

这道光芒代表徽章的佩戴者从属于中央联盟，也代表这个伟大都市的威信。

希尔薇伸手去摸白犬造型的机械式面具的背部。最后确认一遍注射器没有任何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开始执行作战。」

希尔薇打开通往内部的门。

＊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被沙尘所覆盖。

这些如同沙粒一般，充满谜团的黑色粒子，为人类带来了两种灾厄。

一种是毒。

沙尘这种物质含有毒性，大量吸入会危及生命，是很危险的物质。因此，现在活在世上的人类都要佩戴能遮盖住脸部的面具，这已经近乎是义务。除非是在有释放特殊电波的机械消除沙尘粒子的室内环境，人们是无法露出原貌的。

另一种是异能。

据说沙尘粒子使超过九成的人类遭到毁灭，并不是因为它含有毒性。一般认为，最大的原因是沙尘粒子使人类得到了通称“沙尘能力”的异能，以此为诱因爆发的大规模战争消灭了多数人类。

希尔薇并不怀疑这个说法。

毕竟伟大都市这个大陆首屈一指的巨大共同体，本身就是这个因为有能力者存在而暴力横行的世界的缩影。

自从沙尘导致文明被毁灭后过了几百年，这座文明都市才终于建成。然而即使是这里，沙尘能力者的恶行和抗争也从未停息过。

正因如此，必须要有人带来秩序。

正如她们现在做的那样。

中央联盟。

这是管理这个城市的机关的名字。他们为伟大都市的建立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还扛下了开发的重责大任，让伟大都市发展成如今这个大都市。可以说，中央联盟正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秩序，以及独一无二的规律。

要是没有中央联盟所设立的监视体制，就无法压制那些把拥有丰厚资源和出众才能的人才当肥肉宰割的恶人。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暴制暴。

漠视法律的人，就要用法外手段来对付。

肃清官，是以少数精锐组成，象征中央联盟力量的执行人。

换句话说，就是擅长战斗的能力者群体。

肃清官原则上以两人一组的形式行动，为肃清罪犯在伟大都市里四处奔走。

他们是中央联盟引以为傲的强者，根据制裁犯罪的力量强弱被划分成不同阶级。

希尔薇也是肃清官的一员。

（大型贩毒集团的干部，罗伦斯 · 埃尔米……一定要想办法从他嘴里问出『那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穿过L字型的走廊。希尔薇在一扇门前面停下脚步，窥探门后的情况。

有说话声。门后是电梯间，交易对象在这里迎接罗伦斯后，应该就会带他前往接待客人用的房间。正好。能够在宽敞的地方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好不过了。

希尔薇用手势给跟在后面的联盟职员下指示。

攻进去之前，花一点点时间调整呼吸。

今天也要做肃清官的业务。

现在的她，有足够的理由将爱枪对着人。

一切都是为了她至爱的血亲。

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记忆里跟她说话，就好像现在也在她身边守护她一样。

（……父亲，我大概不是一个复仇魔鬼。但我现在还是拿着枪，为了有朝一日亲手重拾米拉家的荣耀。）

为了替父母报仇，她舍弃了出生时取的名字，当上了肃清官。

只要是为了总有一天追寻到杀害父母的凶手，她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希尔薇踢开门，确认过在房间里的几名肃清对象后，扬言说：

「你就是从属于72号公路的罗伦斯 · 埃尔米吧？我要肃清你。」

在对方怒骂之前，希尔薇已经开了枪。

曾经的那位大小姐，今晚也对着人扣下扳机。

她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名战士，这种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如今，她扣动扳机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

肃清对象的行动称得上迅速。

希尔薇发动突袭后，会有一瞬间硬直。只不过这个硬直不会造成决定性打击，所以希尔薇一上来就瞄准敌人的头部射击并成功击杀，直到剩下两个敌人。

除去目标，敌人总共有九个。这和她们行动前在监视器画面上确认到的数目一致。罗伦斯的手下有五个，从属于黑市大楼的店主和保镖各两个。虽然没能在行动前查明黑市有多少战力，反正应该不是太难缠的对手，希尔薇如此判断。

「——中央…………！」

有人——大概是罗伦斯，大声叫道。

「联盟————！？」

希尔薇不开镜，直接腰射了两发。嘣，嘣！发射出去的子弹击中了两个警卫的身体，并在体内引发了小型爆炸。

那是希尔薇爱用的空尖弹，能够引爆装在子弹内的少量尘工火药，对目标造成有效的损伤。

「呜哦哦哦哦！？」

罗伦斯发出尖叫，不成样子地连爬带滚到柱子的暗处躲起来。同时，罗伦斯的部下纷纷拔出枪来。

联盟职员开始应战。

大量火花飞溅在电梯大堂里。

「店主，你丫的！居然算计我！？」

罗伦斯在柱子的暗处向交易对象怒吼道。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埃尔米先生！谁会料到肃清官居然来了这里！再说，我们的警卫……」

店主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他戴的恶趣味面具的侧边就被子弹打出了一个孔，整个人就这样倒下了。

敌人一个接一个被联盟职员们射出的子弹击倒，而职员们则配备了用昂贵的尘工素材制成的高性能防暴盾。若是在这个距离下展开这种规模的枪战，联盟职员是不可能会输的。

剩下四人。

希尔薇心想，敌人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果不其然，这些人只是小喽啰。要说有什么难对付的，也就是罗伦斯的主力护卫罢了。

「可恶，可恶……！本大爷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玩完……！」

罗伦斯破口大骂，然后对部下大声说：

「格雷泽兄弟，你们做得到吧！？要保护我哦！？要拼上老命保护好我哦！？一定要保护好哦！？」

「我们知道了，老板。这里很危险，请你离远一点。」

罗伦斯的两名随从走上前来。

希尔薇仔细观察对方走上来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她感觉得出他们跟其他人不同，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肃清官啊，有意思。……喂，大哥，你没忘记我之前把猎物让了给你吧？这次可要让我来干掉这家伙哦。」

「真拿你没辙。别大意了。」

这两个被称为格雷泽兄弟的随从，如同照镜子一样长得如出一辙。两人都有着高大的身材，身穿同一款式的西装，戴着同一款式的面具。

两兄弟中的一人向后颈伸手，按下隐藏在面具后脑部的开关。

随后，一阵黑色烟雾笼罩了周围。

联盟职员陷入恐惧。

「果、果然，是沙尘能力者……！」

其中一名职员害怕得端起突击步枪不停开枪。

几乎与此同时，格雷泽开始操控从全身溢出的沙尘粒子。红黑色的粒子群紧贴到地面上，然后地板突然隆起一大片。

下一刻，大理石地板变形并堵在两兄弟面前，挡下了步枪的子弹。

「这种破枪怎么可能对我们有效……！」

格雷泽像在嘲笑似的这么说道。

使用沙尘能力。

沙尘粒子，别名万能物质。据说这种具有神性的粒子，能够引发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现象。有这么一类人，他们能够通过这种粒子激发出自己的异能。

位于人体颈部的黑晶器官，起到了激发能力的媒介作用。利用装满沙尘粒子的注射装置——注射器（Injector），将沙尘粒子注入到黑晶器官，就能释放出拥有专属能力的沙尘粒子。

这就是如今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沙尘能力者的力量。

（这个人的能力是——石质重构？虽然质量似乎没有变化。）

希尔薇看了看变形的地板，观察对手的能力。

这个能力很不错。泛用性高，而且在室内战斗时特别适用。

他的本职是保镖。正如现在看到的那样，只要周围存在石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保护雇主不被普通子弹击中。

「看招！」

格雷泽挥动手臂，一阵沙尘粒子随之扬起。他释放出的沙尘粒子在地面上高速爬行，一下子就来到希尔薇等人的脚边。

下一刻，地板开始变尖，形成多条锋利的荆棘向他们袭来。

希尔薇立刻将职员推开，自己也从原地跳开。荆棘的尖端切开了希尔薇外套上的布。

如她所料。这个对手的能力不只能用来防御。能够如此运用能力，足以让他够资格成为一个专精战斗的沙尘能力者。

「肃、肃清官殿下……！」

职员惊慌失措，希尔薇却很冷静。

「请不要慌张。我来对付他。」

没有任何问题。要击败这个对手，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怎么了？来啊。难不成名震天下的肃清官，居然会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吧？」

格雷泽说出这番话来挑衅。

正如他所说。所谓的肃清官，指的就是在这个伟大都市里也在暴力这一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一群人。

这次轮到希尔薇让对方领教自己的招数了。

希尔薇将身体向前倾，缩短双方的间隔。她和格雷泽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身处自己能力的范围内。

希尔薇伸手摸向后颈，摸索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只过了一刹那，格雷泽再次挥动手臂。沙尘粒子沿着他的动作轨迹飞散起来，而就在这一刻，希尔薇也启动了注射器。

感觉颈部被针刺了一下。希尔薇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但没有停下向前跑的脚步。

下一刻——缠绕着格雷泽的沙尘粒子消失了。

如同一场白日梦一般，突然消失了。

「什——！？」

格雷泽动摇了。希尔薇向前滑铲过去，保持着这个不稳定的姿势扣下扳机。瞄准对手心脏的一发子弹发射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子弹发生小型爆炸。同时，希尔薇来到了格雷泽跟前，然后迅速地踢中他的腿。

格雷泽慌张了起来，急忙启动注射器，但为时已晚。

希尔薇立刻对着倒在地上的格雷泽后背开了致命的一枪。

在近距离发射出去的大口径子弹，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对手的性命。

鲜血像玫瑰花一样从伤口飞溅出来，染红了希尔薇戴的白犬面具的脸部。

一招速攻，胜负已定——

距离希尔薇启动注射器，才过了不到几秒。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

被针刺中的颈部在表达自己的阵阵痛楚，但希尔薇无暇顾及。

「肃清官……。你干了什么……？」

两兄弟剩下的一人这么跟她说道。

「两个人的注射器同时出故障，怎么想都不可能。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我没必要回答你。……其实我连用这句话回答你都没必要就是了。」

「也对，我想你也是不会说的。在这个伟大都市，怎么会有人蠢到自爆底牌呢。」

格雷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也难怪。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是极为特异的能力。

能够使周围的沙尘粒子，完全消失。

如果对上希尔薇，任何沙尘能力者都无法发挥出他们的沙尘能力。

这个能力使得希尔薇得以在和能力者的战斗中发动无可比拟的奇袭。原因就是，无论是多么久经沙场的战士，都不可能预测到希尔薇的特异沙尘能力。

两兄弟剩下的那个似乎很难对付。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不是真正的兄弟，但他不仅没有被感情左右，还在面具底下笑了出来。

双方来到了近身格斗的距离。格雷泽将手枪扔掉，拔出一把刀柄很长的匕首。

「你杀了我老弟。我会将你折磨致死来替他报仇，肃清官。」

（状态调整得很快。他是个优秀的战士。）

希尔薇在心里夸赞对手。

对上沙尘能力者的战斗，总是充满无法预测的事态。和沙尘能力者战斗时，最重要的并非预判对手的能力，而是在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时及时做出反应并重整态势。

格雷泽先一步展开行动。他反手拿着匕首，朝着希尔薇的喉咙刺过去。

这一招确实是老手才能使用的刀法。

然而，

（嗯。——和那个人相比，慢太多了。）

格雷泽突进了一步又再突进两步，向希尔薇发动攻击。希尔薇冷静地思考如何应对他的攻击。她平时常常看到搭档的近身格斗术。与之相比，她觉得格雷泽的攻击慢得就像停下来了一样。

（要避开很容易。但是……）

现在她想以最快速度决出胜负。

希尔薇瞬间做出判断，自己也向对手冲过去。她向前踏出毫无迷茫的一步，然后用枪托上一条很深的凹槽接住刺过来的匕首，再直接架开。

这就是肃清官流派的反击——！

「什么……！？」

格雷泽中了这招不符合常识的反击，不禁惊愕。

匕首插进了枪的凹槽里，又随着旋转画出一个圆形轨道，脱离了格雷泽的手。而步枪的枪口则在零距离下对着他的腹部。

「——再见。」

说了这句话后，希尔薇开了枪。然而，格雷泽的反应快了一步。他一下子扭转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本该命中要害的一击。

但他的侧腹被子弹射穿了。

「呜……！」

血「啪嗒啪嗒」地滴到地板上。由于角度的关系，命中后会爆炸的杀人子弹直接穿透了身体，没有留在体内。这对格雷泽来说已是万幸。

这个伤并不致命，但也绝对不浅。

希尔薇决定乘胜追击。她拿起夺过来的匕首，朝格雷泽的后颈使出一记袈裟斩。

但是——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连这招都避开了。格雷泽往后退了几步，动作灵敏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然后靠近到罗伦斯躲藏的柱子旁边。

希尔薇不知道该不该开枪追击。但是，目标的位置就在附近追丢了。万一开枪后跳弹误杀了目标，就是重大失误了。于是希尔薇拿出弹夹给步枪装弹。

「呜……哈，哈哈哈！」

受伤的佣兵高声大笑。他按着不停出血的腹部，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希尔薇的站姿说：

「你，真强。哎呀，太让我佩服了，肃清官。我心想你是个女的，就没太把你当一回事，看来是我错了。哼、哼哼哼……」

「格雷泽！你丫的笑什么笑！」

罗伦斯从柱子的暗处露出头来，高声大叫道。

「刚才牛皮吹得那么响，现在却只剩半条命……！你以为我每个月都付了多少钱给你！？啊！？」

「我说，你看见了没，老板？那个女的，用枪托就把我的刀挡下来了。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鬼才有看见啦，笨蛋！是说，你为啥不用沙尘能力啊！」

「不是我不用，是我用不了啊。我也是第一次跟这种对手打。」

「别找借口了！快点把我、我、把我保护好！杀了那家伙！」

「啊，知道了——我很清楚自己是靠什么吃饭的。」

格雷泽低声回答道。他似乎很烦躁。

「我是个佣兵，只要收了钱就会拼上自己的命保护好雇主，不管这个雇主有多么蠢。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所以，老板，打开箱子。」

「啊？箱子……？」

「我叫你给我用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因为我要让你逃跑啊。现在只有这个方法了。」

「可、可是，格雷泽——」

「——想活命的话，就快点给我！」

格雷泽这么大声一喝，罗伦斯就急忙打开公文箱，把装在里面的东西扔给格雷泽。

（那是……！）

希尔薇睁大双眼。

罗伦斯扔过去的是一个附有注射功能的胶囊，里面装满了绿色液体。很像用来注入沙尘粒子的注射器（Injector），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并非注射器。

格雷泽接住了胶囊，然后转头看向希尔薇。

「喂，你们这些联盟养的狗，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跑来乱射一通，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天知道。至少我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才轮得到你们说我没礼貌。」

听到希尔薇这番冷淡的回应，格雷泽嘲笑说：

「哈，真敢说。……不过，我这个拿钱办事的人也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你们想要这个，没错吧？」

格雷泽将装满液体的胶囊猛地往大腿扎下去。

「现在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用了这玩意会变成什么样……！」

格雷泽的身体突然大幅度跃动。周围响起「咔嚓咔嚓」的怪声，原本就人高马大的格雷泽的肉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肥大。

「呜、呜呜……唔、唔唔唔唔唔唔……！」

格雷泽痛苦得发出了低吼声。联盟职员看到他都慌了阵脚。

「肃、肃清官殿下！那就是传闻中的，“觉醒兽”……！」

「看来是了。」

希尔薇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使用这东西。

尘工毒品，觉醒兽。

这是当今经由毒品组织之手，在伟大都市的黑社会里广泛流通的特殊药物。

说是毒品，但这种药并不会使服用者兴奋。这种药物具有一种十分特殊且强劲，被专门运用在战斗中的功效，在中央联盟制订的违法尘工制品类别里被归类为『武器』，危险程度极高。

「——扫射。」

希尔薇下达这个指示。职员们一同向格雷泽开枪。弹壳散落一地，白色的硝烟笼罩了整个电梯大厅。

希尔薇清楚地听到了液体飞溅的声音，感觉得到自己的攻击命中了。既然有血飞溅开来，子弹肯定命中了对手。

然而，当硝烟散去的时候——

「……！」

希尔薇惊讶得睁大了双眼。这不仅仅是因为格雷泽没有倒下。

更是因为，格雷泽变成了异形。

破掉的西装里露出的肌肤长满了异样的体毛。比原来膨胀了好几倍的四肢的前端长出了能将手边的一切都切开的强韧爪子，在大厅的灯光下发亮。

「……简直就像在旧文明的故事里登场的狼人呢。」

希尔薇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效果这么惊人的尘工毒品可不常见。

（就是这一点很奇怪啊……）

使人兽化。

这就是“觉醒兽”的功效。

变成野兽的格雷泽把身体向前倾，露出凸起得不正常的后背。他那如同大型野生动物的手臂上在出血。他似乎是用通过兽化而变厚的肌肉做护盾，将扫射过来的子弹全部挡住了。

「肃清官殿下，我、我们该怎么办……！」

「方针不能有变。你们都退下，开枪掩护我！」

「遵、遵命！」

伏在地上的格雷泽打开面具。他呼出的一口白色气息在四周飘散。

「唔噜噜噜……哼、哼哼，……好了，继续打吧，你们这群联盟养的狗。」

格雷泽将最大力度集中到后腿，再猛地一蹬冲过来攻击。

他将双臂用作前腿来奔跑，再加上他奔跑的速度，在一般战士的眼里或许他就是一头在高速奔跑的野兽吧。

不过，希尔薇不一样。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动态视力，对她来说有没有在动都没有多大差别。

希尔薇冷静地拿好步枪。就她观察到的来看，枪击对他并非完全无效。只不过，打不中要害就只能稍微拖慢他的脚步。

（既然如此，应该瞄准的地方是——）

无法靠肌肉力量强化的部位。

希尔薇瞄准格雷泽的额头，扣下扳机。

格雷泽挥动他的野兽手臂。响起铁和铁相互碰撞的尖锐声音。他那条属于大型食肉兽的巨大爪子，将子弹在空中拍飞了。

「真是、不顺眼……！」

希尔薇立刻又开了一枪，但格雷泽无视了。

「真看你们不顺眼啊——你们那些躲在后面安全地方的混蛋！」

格雷泽在希尔薇跟前突然改变方向，绕到了希尔薇背后，再抬手高举他的长爪子。然后，他就这么将一名联盟职员的身体垂直切开。

「咿咿咿咿……呀啊啊！」

尖锐的惨叫声被格雷泽的野兽低吼声盖了过去。

「躲在强者的身后，厚着脸皮划水，很好玩是吧！」

「咿……咿咿咿！别、别过来啊！」

看到怪物就在跟前，职员们都吓得腿软。格雷泽将两名联盟职员同时紧紧抱住，并将爪子插入他们的身体里。一根根尖锐的爪子深深地扎进了身体里，鲜血流了一地。

格雷泽确认过自己抓住的两名职员都已经死亡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们的身体丢开。

「哼哈哈……！之前我以为这只是那些非沙尘能力者用来骗自己的，就懒得去碰……实际用过之后，这个药真是不错啊！力量变得比之前大多了！」

野兽缓缓地转头看向希尔薇。

两人对峙了一小会儿——

随后，格雷泽挥动他强壮的手臂。

「你接得住这一招吗——肃清官！」

希尔薇的脑海里闪过几个选项。

距离太近了，用枪来迎击不是个好方法。对手的攻击距离和反击速度都无法预估，最好不要轻率地闪避。

这样一来，最优解恐怕只有一个。

希尔薇轻轻地呼一口气。她原地蹲下，拉了一下步枪侧面的拉栓，再把步枪垂直插在地面上。哐！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希尔薇的爱枪中的秘密机关开始显形。

一把内藏在枪身里的刀刃沿着枪口出现。

这一把做过伪装改造的刺刀枪——能够兼顾近距离和远距离有效射击，操作简单容易上手，是特别订制的长管枪械。

格雷泽发现枪变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希尔薇准确预判出格雷泽的攻击路线，单纯把锐利的刀刃架在那个地方，格雷泽的拳头就被刀刃一刀两断了。

「什么，不、不可能……」

格雷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直盯着鲜红的血肉从自己那被切断的手臂露出，粘连着垂了下来。

希尔薇立刻重新拿起刺刀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再踏出一步，毫不犹豫地往格雷泽的心脏刺过去。她发现自己刺中的不像是人的肌肤。经由刀刃传来的肉的触感简直和野兽的皮肤一样坚硬。

「这、就是……肃清官吗……」

格雷泽在面具里吐出了一口血。

「哈。怪物……」

说完这句话，随着一声沉重的「啪」，格雷泽倒下了。

希尔薇望着这个兽人的尸体，心想：

（——你说我是怪物？那么，其他肃清官——尤其是那个人，又算是什么啊。）

今天在行动中负责支援的联盟职员看到希尔薇，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残骸就卧在格雷泽身旁。

肃清官每天都要跨越像这样的生死难关。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何时，先死的都是弱者。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野兽的世界，无时无刻不被弱肉强食这一铁则束缚着。

职员们比格雷泽弱，所以死了。

格雷泽比希尔薇弱，所以死了。

至于希尔薇自己，恐怕也会因为比某个人弱而——

她有很多想要好好思考的事。不过，现在还在工作。之后再来思考也不晚。

「……！」

因战斗而亢奋的精神冷静下来后，希尔薇就觉得脖子痛得很厉害。于是她按下开关解除注射器。刺在颈部上的针被抽出，疼痛渐渐地得到缓解。

希尔薇迈开步伐。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两个人还活着。

很明显，罗伦斯 · 埃尔米不是沙尘能力者。就算他是能力者，他的能力大概也不是适用于战斗和逃跑的能力。

柱子的暗处，罗伦斯似乎陷入了混乱，在一个人咒骂着：

「啊啊、啊啊……没想到，格雷泽兄弟居然会被她杀了……可恶，这是梦！啊啊，没错，我一定是在做噩梦没错——全部，全部都是一场噩梦！」

「罗伦斯 · 埃尔米，根据大市法和肃清官特权，你的处置由我全权负责。」

希尔薇念出这个时候肃清官必定要讲的套话。中央联盟颁布的伟大都市法令，简称大市法，规定只有从属于中央联盟的人拥有逮捕权。

罗伦斯肉眼可见地畏惧起来，十分虚张声势地大叫：

「我、我可是72号公路的干部啊！要是对我出手就会遭到集团血债血偿的报复，这可是连路边那些流浪的小鬼都知道的！」

希尔薇没有回应，只是隔着白犬面具充满压迫感地看着他。

「唔、唔唔……可恶！」

罗伦斯在地上匍匐着，想伸手去捡掉在旁边的一把手枪。

希尔薇迅速挥动刺刀枪。罗伦斯的手背一下子出现了一道划伤。

「好痛啊……！」

「——别做无谓的反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希尔薇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想要拿出手提通讯终端。她需要联络为了防止罗伦斯一伙逃跑而守在退路上的搭档。

「我先把话给你说清楚。中央联盟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我们只是想要你手头上的情报。所以，只要你还有情报来源这个利用价值，就不会立刻肃清你。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你是要我透露公路的情报给你们？哈，你这个蠢货！」

罗伦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声，然后说：

「我们公路家族是绝对不会告密的。因为这是我们唯一且必须遵守的规则……！」

「是吗？我不这么想。像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只要身边没有同伴在，再稍微吃点苦头，马上就会惶恐不安，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要不要就在这里试试？」

希尔薇将刺刀枪往对方的喉咙刺过去。

「回答我。制造出觉醒兽的人是谁？那个人在哪里？」

刺刀枪的尖端刺进了皮肤，鲜红的血流了出来，形成一道血痕。

过了几秒，罗伦斯还是什么也不说。

「算了，无所谓。」

希尔薇放下刺刀枪。

威胁和拷问都不是她擅长的。何况，没有必要立刻在这里拷问他。

「罗伦斯 · 埃尔米，详细的事之后再问你，先和我——」

这时候，希尔薇发现有两个地方不对劲。

一个，是刚才一直在大吵大叫的罗伦斯突然安静下来了。

另一个，是罗伦斯在隔着面具直盯着自己——不对，是自己的背后。

地上出现一个影子。一个连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被遮住了灯光的巨大影子。

有人在自己的背后。

响起一个低沉的野兽低吼声。

「唔噜……你大意了……！」

（这、这个人还活着——！）

理应被她重创了身体，大量出血而死的格雷泽就站在她的背后。他举起左手，正准备朝着希尔薇挥下那强韧的爪子。

毫无疑问，希尔薇大意了。

看来，觉醒兽这种药物最大的功效并不只是提升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薇才总算知道，这种药物能够使服用者获得压倒性强大的生命力。她也总算知道，必须彻底将这个对手置于死地。

可以说，她知道得实在太迟了。

「肃清官……这次，看你还接不接得住我这一招……！？」

说完，格雷泽准备使出最后的一击——

「诶？」

——然而并没有成功。

一把刀的尖端在希尔薇的眼前弹跳着。

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条像光一样刀刃划过的轨迹。那是一记宛如神速的刀法将格雷泽的巨大身躯切断后留下的残影。

格雷泽就这样在举起手臂的时候被强行制止了所有动作，然后在下一刻四分五裂成好几块，碎落一地。

这次终于被打倒的格雷泽背后，站着一个很熟悉的人。

「——你没事吧，希尔薇？」

那是个戴着黑犬面具的人。身穿漆黑的贴身战斗服，身材很矮小，却带着一把即使是高大男人都很难驾驭的大长刀。

地海 进（Shin Chiumi）肃清官。

他是一名年轻的肃清官，担任希尔薇的搭档。

「嗯，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

进上下打量着希尔薇，说了这句话。大厅内响起一阵机械音。进的面具附加了一个特殊功能，可以透过面具将语音转换成机械音。

希尔薇惊讶得高声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守在退路上的吗？」

「是没错，但你花太长时间了，我才过来看看的。不过，看样子我是来对了。刚才真是危险啊。」

进说得这么直言不讳，让她有点生气。

希尔薇拉了一下刺刀枪的变形栓扣将刀刃收回去，说：

「那、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这个搭档连这种程度的对手都打得这么辛苦。」

「你在说什么呢？何止是打得辛苦。一有个什么差错，你就会死在那一招反击底下了。希尔薇，我平时就常常跟你说……」

「我知道啦。『在给出致命一击之前都不要移开目光』，对吧？可是，我没有被刚才那一招伤到。对手的动作我也看得很清楚——」

「就算你看得到对手的动作，也应对不了吧。在那种距离下根本就不可能避得开。可是凭你的力量也防不住他的攻击。要是我没赶来，你不死也得受重伤。我有说错吗？」

希尔薇一声不发，在面具底下咬住下唇。进说得没错。刚才那个瞬间她其实吓破了胆，因为直觉告诉她回避和迎击都很可能会失败。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这次的失态百分之百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

「希尔薇，我当然不是在斥责你。你的生命只属于你，也应该由你自己负起责任保护。」

进从比希尔薇稍低的角度看向希尔薇，说：

「只是，唯有这一点，我想你跟我约定好。——下次千万不要再大意了。」

「好啦，我知道。不对，……知道了。」

「那就好。」

希尔薇觉得难为情，盖住了脸。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自从他们开始组成二人搭档之后——或者该说在搭档之前，希尔薇就常常因为犯低级错误给进添了不少麻烦。

希尔薇在面具的隐藏下移动视线，悄悄看了一眼搭档。

他的正式名字，地海 进警四级肃清官，是旧文明字体的写法。

进当上肃清官的日子尚浅，立下的功绩却相当重大。由他主导的搜查，已经使穷凶极恶的反社会势力中的好几个罪犯得到了肃清。

希尔薇身为他的搭档，自然有和他一起进行搜查工作。不过由于肃报（肃清报告书）准确地记录了两人各自的工作成果，监察部在参考过肃报的内容后，决定在考核期的前半仅批准进一个人晋升阶级。希尔薇也觉得监察部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进望着被斩杀的格雷泽的尸体，问希尔薇：

「希尔薇，你和这家伙打得有来有回，就是说他这副怪模怪样的身体不是沙尘能力造成的。那么，他是用了那个药才变成了这样？」

「是、是啊。觉醒兽的功效似乎就是这样。正如你看到的，他的身体构造发生了明显的变异，肌肉力量和机动力都得到了提升……而且，似乎还得到了异常强大的生命力。我刺中了他的心脏，他却还能动。」

「嗯。……你和他打过一场后有什么感觉？」

「这个嘛，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倒也不算太难对付。尤其是你，不管你和他打多少场都肯定是你赢。可是，从实战的角度来看，一个非沙尘能力者杂兵用了那个药居然可以得到这种程度的强化，实在很惊人。更别说我们有可能得同时和好几个这样的对手战斗。」

进听完后点头表示认同。他觉得希尔薇的这个分析很合理。

「那个药有现成品吗？」

「那里，罗伦斯 · 埃尔米拿着的那个公文箱里应该还有。」

两人一同看过去。罗伦斯正匍匐在地上，想要逃出这个地方。

「该死的……！」

罗伦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于是跑了起来。

进拔出一把匕首，用手腕投掷出去。匕首精准地卷进了罗伦斯的西服的后颈处，然后「呯」地插进了墙上让他动弹不得。可能是脖子被勒住了，罗伦斯发出了一声很搞笑的「呜诶」不停挣扎着。

「呼。」进叹了一口气说：

「总之先继续工作吧。我现在去跟他稍微问个话，可以拜托你联络总部吗？」

「知道了。」

希尔薇点头肯定。

当她准备拿出名为贝尔铃（Bells）的手提通讯终端时，她停了下来。

自己到底在犯什么糊涂。她有句话一定要跟他说。不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这么糊弄过去可不符合她的常识。

「等一下，丘米（Chumie）。」

希尔薇这么说道，进便回过头来。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我总是被你搭救，真是不中用。」

「没关系。吸取教训，下次避免再出错就好。」

进看着似乎很难为情的希尔薇，这么说道。

「不说这个，你打算用那个名字叫我叫到什么时候？」

「什么嘛，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是你说随便我怎么称呼你，我才这么称呼你的。」

说实话，这的确算得上是事到如今。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以来，希尔薇就一直用这个有点怪的昵称来称呼进。

「哎，我倒是不介意。」

呵，进在面具底下笑了笑。

看到他这个样子，希尔薇回想起大约半年前的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笑过。不仅如此，他总是戴着血亲留给他的面具来遮住自己的原貌，还固执得完全不肯脱下来。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改变了。现在，他在熟人面前会老实脱下面具，而且让希尔薇觉得意外的是，他会笑了。他甚至会聊聊往事和最近读过的书。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复仇者（Revenger），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让人感觉如同幽鬼一般冷酷。

只有自己没有成长。

希尔薇是知道的，其他肃清官在私底下都是怎么形容他们的。

（不搭的搭档……）

希尔薇一心想要洗刷这个汚名，最近却经常失误，她自己也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希尔薇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焦躁，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

要以完美为目标。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脑海里响起某个人的声音。那是这十年来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的家训。

（……得想想办法才行啊，阿尔米菈。一定要努力追上他的脚步……）

「嗯？怎么了，希尔薇？」

「没什么。」

希尔薇摇了摇戴着白犬面具的头回答道。

「我去向总部报告现在的情况和请人派运输车过来。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空中沙尘浓度不在一定范围内，贝尔铃就无法运作。为了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希尔薇离开了现场。

大楼外面，想必已经完全入夜。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一章：镜中少女米拉（Mirror Girl Mirror）

1

中央联盟总部，位于中层的一室里。

希尔薇面前，有一个男人被绑住了。从男人背后的大窗户，笼罩了整座都市的炫目霓虹灯标牌一览无遗。

鲜艳的光彩映照在眼睛里，希尔薇想起来之前上司对她说过的话。

这座城市在夜晚也灯火通明，据说是因为这里畏惧着黑暗，或者是因为这里是一座不符合常理的都市。

夜晚，人们会陷入如同死亡的睡眠，到了早晨才会醒来活动。这样才是自然且正确的形态。

在伟大都市里四处奔走，保证这座城市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一片漆黑的夜晚也是安全的，就是他们肃清官的工作。

所以，在夜色中奔跑吧。

在虚假的白色月光照耀之下奔跑——

希尔薇在思考。虽然那个外表奇特的南瓜面具让她觉得很可疑，但其实跟外表不同，他说不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他对刚上任的自己说的那番话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被绑住的男人——罗伦斯 · 埃尔米说：

「我知道的基本上都说了，没有别的了。」

罗伦斯的面具被脱下来了。

在现代，只要是在有名为排尘机的机器运作的室内，就可以脱下面具。排尘机会发射出一种特殊的电波，能够消除自然产生的沙尘粒子，将空中沙尘浓度维持在一个露出原貌也不会有问题的水平。

罗伦斯那头烫过的长发上渗出了油脂和汗水。他穿的花纹衬衫上有被血液溅到的痕迹。不过，他本人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希尔薇胁迫他时刺伤的地方以外，就只有脸颊上肿了起来还有内出血而已，但这也是他在押送过程中自己跌伤的。

「还有其他隐瞒的事吗？」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真的吗？要是让我知道你撒谎，我就叫那个可怕的黑犬过来这里哦。」

「咿……！不要叫他，求你不要叫他过来！」

罗伦斯很害怕。在犯罪现场审问他的时候，进似乎让他吃了很多苦头。

他们两个人经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操着一口冰冷机械音的进对犯人的身体进行逼问后，希尔薇再随便问一下，意外地有不少犯人都会干脆地将情报透露出来。

只不过，希尔薇觉得进这次应该没有做什么特别过火的事情。大概只是这个男人比别人更胆小而已吧。

调查结果显示，这个叫罗伦斯的年轻干部好像是集团老板的一个老朋友的外甥。他这种小角色为什么能爬到干部这个位置，实在很不可思议，但其实只要利用好关系就行了。当然，这种罪犯对于他们肃清官来说可谓是求之不得。

「我以为你顶多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罪犯，没想到居然这么没骨气。」

「你、你都说出口了……」

「哎呀，抱歉。」

希尔薇翻阅着手上的文件。

上面记录了这次的肃清案件的概要。

取缔觉醒兽，是现在希尔薇等人负责这个案子的目标。

距今几个月前，这个危险的尘工药物开始在城市里流通。

这个尘工毒品经由某个人的手，毫无预兆地在城市里大量出没，对伟大都市的黑社会造成了重大影响。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药物是比一般的枪械强得多的武器。

自从『尘祸』发生以来，尽管人类被赋予了沙尘能力，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以成为能力者。据说将沙尘粒子摄入体内后能够排出沙尘粒子的人，只占了全部人类的三到四成。而其余的人，他们由古至今都只是普通的人类。

而这群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只要服用觉醒兽，就能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若是几个人同时服用并展开攻击，其战斗能力甚至连战斗经验丰富的沙尘能力者都能够凌驾。

原本，由少数沙尘能力适合战斗的人组成的小型组织，在武力上理应比全部由非沙尘能力者组成的大型组织更有优势。这是因为没有能力的人就算扎堆一起上，都无法战胜沙尘能力者。

然而，觉醒兽打破了这道原本不可能跨越的墙壁。

简而言之，就是使组织之间的势力平衡崩溃了。因此，黑社会里对抗和争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波及到普通市民，造成了严重问题。由兽人集团引发的抢劫等各种事件，在这几个星期里经常发生。

中央联盟当然不会对这种事态置之不理。

必须尽快肃清制造出觉醒兽的沙尘能力者。

调查进行至今，已经查明让觉醒兽在市场流通的组织，是伟大都市大型毒品集团“72号公路（Route 72）”。

72号公路的首领是黑社会的重要人物，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几十年前，非法组织和中央联盟之间经常爆发大规模争斗。古斯塔夫是活过了那个时代的一名老兵。

不过，这次这个案子的肃清对象并非唐 · 古斯塔夫。可以肃清古斯塔夫自然最好。只是当前的首要目标是将轰动伟大都市的觉醒兽的供给切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铲除制造出这个药物的沙尘能力者。

和旧文明以前的毒品问题不同，现代的尘工毒品是由拥有特殊能力的能力者自行制造出来的。只要铲除了制造者，他制造的尘工制品就不会再有。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反过来说又有了一个新的难题，就是消灭犯罪组织不一定等于事件得到解决。

就算消灭了72号公路，要是让负责制毒的沙尘能力者这个核心人物逃掉了，就是治标不治本。

目前，关于觉醒兽的制造者他们所知不多。

可以肯定的是，制造者并非从属于毒品组织的人。根据几个情报来源的证言，72号公路只是被委托处理觉醒兽的贩卖和流通的中介。

也就是说，双方只是商业上的合作关系。

由于集团的底层成员似乎几乎没有听说过制造者的事，中央联盟先投入到用于捉拿干部的情报收集工作。

收获的第一个成果，就是今晚希尔薇等人在黑市大楼的肃清行动。

而在这一天，新的事实得到了揭晓。

「——狼士会的卢加鲁，人们都这么叫他。」

年轻干部罗伦斯在审讯室道出这句话。

希尔薇在手上的口供记录书上写下这个名字。

「这是觉醒兽制造者的名字？」

「是啊。我猜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总之他就是用这个通称在道上混。」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不巧，我也没有跟他直接见过面。我连他戴的面具是什么款式都不知道。毕竟跟那家伙交涉的人，一向都是老板和他的得力助手马蒂斯。」

「狼士会，是卢加鲁所属的组织？」

「与其说所属，组织的首领八成就是他。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组织的规模不算大。」

这个情报还不错。有同伙的肃清对象相对更好处理，因为只要抓到一个同伙，就可以从他开始顺藤摸瓜。

「只不过，狼士会的成员大概都是些本领高强的老手。」

「你怎么知道？」

「我们组织里最有本事的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老板的得力助手马蒂斯……而那个马蒂斯，他看过狼士会那帮人的行事作风之后，就建议老板当下最好把狼士会当作是地位相当的生意伙伴来看待呢。」

听完这番话，希尔薇感觉其中另有深意。

马蒂斯说当下，意思是在不久的将来，72号公路将会采取行动改变这个局面。

「……唐 · 古斯塔夫，打算抓住卢加鲁吗？」

「这还用问吗。觉醒兽可是我们组织主打的超热门商品。老板想要将制造觉醒兽的人归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吧？」

希尔薇觉得有道理。打个比方，卢加鲁就是会下金蛋的鸡。现在两个组织可能只是商业合作关系，但迟早唐 · 古斯塔夫会用强硬手段或者其他方法来将狼士会纳入自己的囊中。推断出这个结论是很合理的。

希尔薇用工整的手写体记下笔记。

卢加鲁所领导的狼士会，和唐 · 古斯塔夫所领导的72号公路，这两个组织将会发生冲突。

趁着他们起冲突将他们一网打尽是最省事的。

「他准备在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时间。不过，这个计划已经筹备很久了。老板是个心急的人，大概会在下次交易的时候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吧。」

说到这里，罗伦斯像是在嘲讽似的笑了。

「老板可是那个“凶猛无比的古斯塔夫”啊。要抓卢加鲁就是小菜一碟。我猜老板会切掉他的四肢，把他做成观叶植物一样的人棍，然后让他用一辈子注射器吧。哈，可悲的家伙。」

听到罗伦斯这番怨言，希尔薇有点在意，便问他：

「你恨卢加鲁吗？」

「啊啊？当然恨啊。要是没有他，我们就不会被中央联盟盯上了。我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

「你说得还真自私。你们不也因为觉醒兽而捞到油水了吗？」

「这我不否定。可是，组织里本来就已经围绕着该不该和卢加鲁交易这个问题起了分歧。」

「什么意思？这怎么看都是很有赚头的交易吧？」

「这你就不懂了，肃清官。就因为这笔交易很有赚头，才不对劲啊。」

罗伦斯很不爽似的继续说：

「可以使人变成怪物的尘工毒品，这种东西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方法卖，都可以大赚一笔。而那家伙真是个大好人，居然以一次买断的价钱全部卖给了我们。是不是很奇怪？现在，我们组织从市场赚到的利润，是当初从他手里买下时的成本价的几十倍。稍微懂得一点做生意的人都明白，他这么卖真是亏得难以想象。这也就是说，狼士会这个组织肯定有内幕。」

……卢加鲁居然是吃亏的那个？

也就是说，他做这笔交易很有可能不是为了钱。

这个问题让希尔薇很感兴趣。她其实可以再听他多说一点，但她用贝尔铃设定的计时器响了。

「你透露的情报足够了，罗伦斯 · 埃尔米。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希尔薇整理好资料后站起身来，拿起内藏在墙壁里的话筒，联络在总部下层的职员。前往监狱的押送车刚刚开走了，所以拘留室暂时有了几个空房间。这个罪犯今晚睡觉的地方有着落了。

「哎，肃清官啊。」

希尔薇离开房间前，罗伦斯叫住了她。

「什么事？」

「格雷泽兄弟，他们强吗？」

希尔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到头来，她不仅在敌人面前露出了破绽，还被她最不希望看到自己出丑的人救了一命。

她回想起挖出格雷泽的心脏时那股鲜明的触感。虽说是自己大意了，现在回头想想，说不定是他身为佣兵的尊严使他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在希尔薇回答之前，罗伦斯继续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心想能找到这么强的保镖真是太走运了。而结果就是今天看到的那样。也就是说，看来你们和传闻说的一样。要是碰上了肃清官，还是老老实实举起双手投降来的简单。」

罗伦斯望着桌子上自己戴的家族面具。

「你们攻打过去，那我们组织铁定完蛋了。……哼哼，卢加鲁这个王八蛋，果然是个瘟神啊。」

希尔薇听着他自嘲的笑声，走出了房间。

卢加鲁（Loup-Garou）。

记得这好像是很久以前用来指代“狼人”的词语，不过就算是希尔薇这个旧文明迷也不太确定。

2

走出审讯室，希尔薇向她要去的房间走去。她左臂抱着自己爱用的白犬面具，右臂抱着记录了刚才审讯内容的资料。

希尔薇的步伐很沉重。每次杀完人，身上沾到死者的血，她都会感到一阵令她摇摇欲坠的疲劳。有人说这种感觉是来自死者的怨念，然而希尔薇是个现实主义者。单纯是自己累了而已。

搭电梯上楼，走过一道很长的走廊。不用多久，就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第七办公室。她正准备敲办公室的双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如同和希尔薇交替离场一样，一名男肃清官和一名女肃清官从房间里出来。

一看到两人的脸，希尔薇就在心里抱怨。

啊啊，碰到麻烦人士了。

「哎呀，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巴雷特警五级吗？真巧。」

女肃清官用做作的口吻向希尔薇打招呼。

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警四级。她是和希尔薇同期的肃清官，特征是一头绑成双马尾的金发。莉莉丝手臂里揣着哥特风造型的猫面具，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希尔薇。

「哈…嗨。你好，警五级。」

相反，站在莉莉丝身边的男人露出和蔼的笑容。这个男人是莉莉丝的搭档，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警四级肃清官。他长有一双像狐狸一样的眯缝眼，是早她们几年加入的前辈。

「嗯，辛苦了。」

希尔薇只说了这么一句，轻轻点了点头，便准备走进办公室。

「喂，给我等一下。遇到阶级比自己高的人，说句话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也太没礼貌了吧？」

唉，希尔薇用对方听不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你也是来向纳赫特警二级报告的？」莉莉丝问道。

「嗯，是啊。」

「哼~那么说，你也参加了这次的工作啊。」

我每天都在工作，希尔薇心想。希尔薇尽可能不主动给自己请假。她想多赚一点分数来提升自己的阶级。

觉醒兽肃清一案，由希尔薇的直属上司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警二级担任总负责人。莉莉丝和里卡尔，则是和希尔薇、进一样受任协助搜查的肃清官。

换言之，在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上，莉莉丝和里卡尔是名副其实的同伴。

话虽如此，希尔薇和她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尤其是名叫莉莉丝的女肃清官，她对希尔薇没有半点好印象。

理由她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是了。

「怎么样？关于觉醒兽的调查有进展吗？——不对，这么问你是在为难你了。看你一脸消沉的样子，明显就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吧？」

莉莉丝露出满脸笑容说道。她的年纪和希尔薇一样是17岁，身高和神态看起来却更像个小孩子。

「喂，莉莉丝，你这种口气可不好。我们现在都是同一个团队的同伴，你说话不应该这么冲……」

里卡尔批评她说道。

「废话什么。你给我闭嘴，万年低级官。」

莉莉丝用锐利的眼神盯着里卡尔说道。大概是因为里卡尔性格比较怯弱，莉莉丝这一句话就让他退缩了。

「我确实不算拔尖，可你也不用那样子说我吧……」

「那你想我直接叫你杂鱼吗？你少在这乱插嘴，乖乖躲在我后面就够了，任何时候都是。」

莉莉丝很不耐烦地将目光从里卡尔身上移开。

然后，她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说的」瞪着希尔薇。

希尔薇没有移开目光，回答：

「马利泰尔警四级，很抱歉让你期待落空了，我有成果。」

「诶……骗人，你会有成果？」

莉莉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收集到什么情报了啊？」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抓到了72号公路的干部，这才知道了他们组织的内幕，还得到了一些关于制造觉醒兽的能力者的新情报而已。」

希尔薇发觉自己在回答的时候有种优越感，很厌恶自己有这种想法。要是跟她杠上，自己就会变得跟她一样讨人厌了。

「哈啊？干部？制造觉醒兽的沙尘能力者的情报？真不敢相信。那你告诉我，造出那个药的人是谁啊。」

「这一点我接下来就要向警二级报告。等情报确定无误，稍后就会通知你，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吧。」

为防止情报过于复杂和产生混乱，由西利欧负责的肃清案件在搜查中均采用以下流程：先向西利欧报告，由西利欧将所有报告内容汇总并仔细检查，再按顺序逐一与所有人共享。

莉莉丝露骨地表现出不满。她的面容原本看起来就很年幼，现在咬着嘴唇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像个小孩子。这样的她也是个擅长战斗的沙尘能力者，真是人不可貌相，希尔薇深有体会。

「……哼！」

莉莉丝抱起双臂说道。

「干嘛说得功劳全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一样。反正今天的工作也是地海警四级替你完成的吧？」

「什……」

「你命可真好啊。自己不用努力，把事情都丢给别人就行了，不是吗？上帝给你配了个好搭档。光是这样，你的处境一下子就比以前好上这么多。真是羡慕死人了。」

被对方说中痛处，原本面无表情的希尔薇开始流露出情绪。

看到她这个样子，莉莉丝一脸得意地继续说：

「其实你自己也发觉到了吧？要不是地海警四级，纳赫特警二级才不会让你参加他的肃清案件呢。归根到底，直到不久前，你一直都没有受到重用吧？」

「才没有……」

才没有这回事，她没办法说完这句话。事实上，由于长期没有搭档，她一直被之前的上司蔑视。

这次需要她们参加肃清案件，也是看中了希尔薇搭档的实力。

如果希尔薇将那份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今天行动详情的肃报提交上去，这件事留给别人的这个印象肯定会更加深刻。

「地海警四级，他可真厉害啊。记得他刚上任一个月就肃清了那个幽灵左近，受到上面的高度评价而得到了晋升来着？真好啊，我也想请他教我两招呢。」

说到这里，莉莉丝露出一副坏心眼的笑容，然后继续说：

「所以，为什么和他一起在现场参与行动的你还是警五级呢？你是有多派不上用场啊？」

「……！」

希尔薇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能低下头。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的事。

幽灵左近，是近几年在伟大都市最大的红灯区——位于十一号街的“夜半花街”出没，令人闻风丧胆的随机杀人魔。他会在有浓雾的夜晚如幽灵一般现身，拿花街工作的花魁来试刀，是个凶恶的剑豪。

希尔薇和进正式组成搭档之后被委任的第一件大案子，就是肃清这个幽灵左近。

那天夜晚，进独自一人追踪正在逃跑的肃清对象幽灵左近，并在夜半花街大道上的人工河边上和幽灵左近正面对峙。

希尔薇好不容易赶来的时候，两名剑士已经在近距离下直面彼此。

希尔薇想要支援进，但进微微做了个手势，表示她不要出手。

幽灵左近做出居合斩的架势。这是他的必杀技，之前有总共四名前去讨伐他的肃清官被他用这一招反杀。

危险！希尔薇心想。

可是下一刻，戴着白色幽灵面具的杀人剑士已经倒在了地上。

幽灵左近被远比自己矮小的剑士斩杀了。两人的对决以超越希尔薇常识的速度决出胜负，堪称神速。

「这家伙，没有传闻说的那么厉害嘛。——希尔薇，你没受伤吧？」

夜空中蒙上一层薄雾的月亮，夜半花街的地标五重塔。在两者的下方，头戴黑犬面具的肃清官挥掉刀上的血，再把刀收回刀鞘。希尔薇看到这样的他，不由得浑身颤抖。然后，她确信这位新搭档今后一定会成为中央联盟的核心人物。

自己必须想办法追上这个人的脚步。

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而且要尽可能快。

肃清幽灵左近一案，让希尔薇的内心开始感到焦躁。

「我问你，里卡尔，你之前听说过，有肃清官的阶级比自己的后辈、加上还是个新人的搭档阶级还低吗？」

「呃，这个嘛，我……」

里卡尔支支吾吾。

而莉莉丝似乎并不指望他的回答，便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

「我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呢。啊哈哈，因为你想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肃清官呢？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就算有人跟我说，你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也不敢相信呢！」

莉莉丝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希尔薇则什么也答不上来。

肃清幽灵左近那时候，还有今天在黑市大楼的时候，要是希尔薇有取得能让自己认同的工作成果，她一定不会在意莉莉丝的挑衅。

然而，现实总是不给希尔薇一点好脸色看。

即使希尔薇千百个不乐意，她也深刻明白到自己还远远说不上完美。

正因如此，莉莉丝说的话才会刺进希尔薇的心里，令她痛彻心扉。

（……我现在没有戴面具。不可以让她看到自己更加丢人的样子了，阿尔米菈。）

希尔薇闭上眼睛，忍耐了几秒钟，然后用相当平静的声音说：

「话说，差不多到此为止吧？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去报告。还是说，我向纳赫特警二级报告说自己迟到是因为被你缠住了也没关系吗？」

莉莉丝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她本想再多说几句来刺激希尔薇，但她好几次张开嘴又合上，最后狠狠地瞪了希尔薇一眼，说：

「哼！脸皮真厚，人家在挖苦你都听不懂！」

说完，莉莉丝粗鲁地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留在原地的里卡尔一脸尴尬地说：

「那个，巴雷特警五级，我想你也很清楚，莉莉丝她就是这种人，所以你不需要太介意她对你说的话。」

「没有，我完全没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

说到这里，希尔薇发现里卡尔的样子有点奇怪。

本以为他会故意不和自己四目相对，可他在时不时偷偷看自己的脸。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抱歉，不是这样的。」

里卡尔慌张起来，说：

「那个啊，警五级，其实我……」

「笨蛋里卡尔！你还在那发什么呆，快点走啦！」

走廊对面传来怒吼声。里卡尔露骨地垂下肩膀，一脸很遗憾的表情，低了一下头就走远了。

希尔薇叹了一口气。

她拍了一下脸颊调整心情，然后敲了敲第七办公室的门。

3

伟大都市历150年。这个年份指的是中央联盟这一组织正式成立后经过的年数。

在伟大都市建成很久之前，发生了被称为『尘祸』的人类史上最严重、最恶劣的现象。相比以前，『尘祸』发生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完全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管怎么解释都很容易说成长篇大论。

一部分学者将在尘祸发生之后出生的人总称为“新人类”，甚至有人主张他们是和出生在尘祸之前的人类似是而非的存在。这不仅仅是有没有消化沙尘粒子的器官——黑晶器官的差别，而是更加本质上的不同。

有一种说法认为，现在的人类天生就具有强烈的凶暴性。

也就是说，现代人普遍都是坏人，有这么一种真实性存疑的说法。根据这个说法，和过去的人类相比，新人类具有利己、高度排他以及极度暴力的特征。

这个倾向，从现在和沙尘粒子共存的野生动物明显比旧文明以前的生物凶猛得多这一现象也能隐约看出。

在过去，人类主要争夺资源、食材和土地。

现在，人类争夺得最厉害的是人才。

在如今这个连利用沙尘能力字面意思上制造出黄金的人都已经确认存在的世界，人才这个词语其中的分量与旧时代可谓是云泥之差。

比如，有人可以将矿物变为可以吸收的营养。

比如，有人可以将普通的土块变成上等质量的建筑物。

比如，有人可以将水变为有治疗效果的药。

为将稀缺的沙尘能力者占为己有而展开的利益争斗，席卷了伟大都市的内部以及外部，乃至整个世界。

这个性质，和过去旧文明时代那群理智、温和的人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现在的新人类丝毫不在乎现有的法律，一心只想着侵蚀他人的财富和才能，从洞穴里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目标，磨着牙静候时机。

正如没有理性的野兽一般。

「——这本书上写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用这句话收尾，将刚读完的大开本放在书桌上。书的封面写着『沙尘粒子不为人知的坏影响！-身处这个地狱的你该往哪里逃？-』

直截了当地说，莉琳并不相信这本书上写的论述。主观臆测太多，缺乏科学依据，而且无法验证。更何况，莉琳很熟悉旧文明，所以她不认为过去的人类一定都是理智温和的。

「顺带一提，据说这本书的作者被尘正教的偏激派杀死了。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他在书里这样贬损尘正教的信仰对象——沙尘粒子，实在很不聪明。不管怎么说，正教的教义可是认为沙尘粒子是神圣的女神大人身体的一部分啊。」

中央联盟总部的最下层。莉琳在该楼层深处的一间秘密房间里。

书架上摆满了藏书，还有很多装满了各色茶叶的瓶子。这些都是珍稀的中国风（Chinoiserie）古董，属于旧文明时代的一种文化。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放着一套十分精美的茶具，懂行的鉴定人看到一定会赞叹不已。

烛台造型的排尘机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莉琳的容貌。

年龄大约有十三四岁。头发很细心地绑成团子形状，外貌是个楚楚可怜、看到会忍不住忘记呼吸的少女。皮肤苍白得甚至可以用病态来形容，却不可思议地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妩媚。

莉琳身穿高开叉式长裙。那是旧文明装束的一种，有相关知识的人一般称其为旗袍。

莉琳端起茶壶倒茶，然后问坐在她对面的来客：

「你也来一杯吗？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新泡法。我还用上了品质很好的尘工茶叶，所以味道很好哦。」

莉琳对面的座位上，俨然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装扮同样非比寻常。

身材高大得坐下来也掩盖不住。头戴巨大的南瓜型面具，身穿沾满煤灰的长袍。一口巨大的棺材放在他身边。

男人摇了摇头回答：

「不，我就不用了。请不用费心。」

「真是的，这种时候恭敬不如从命才符合礼仪啊。还是说，你是不想脱下你那个标志性的南瓜面具吗，波奇？」

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警一级肃清官，以“火灾现场”这个外号闻名的他，是这个伟大都市最有名的肃清官之一。

波奇挥了几下他那巨大的手回答：

「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啊，我白天灌了很多自己做的难喝汽水，所以一时半会儿什么都不想喝了。」

「汽水？什么意思？」

「是我出于个人兴趣做出来的试验品。这种饮料应该可以改善脖子附近的血液循环，从而减轻使用注射器的负担，但做出来的效果就是不好。对了，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喝一点然后给点意见呢？我让下属送一打过来给您。」

「不用了！我吃过之前你给我的南瓜羊羹后，已经受不了你想出来的料理了。话说，你明知自己做的东西难吃，就不要推荐给别人。」

「呵呵，讨厌，开个玩笑而已。」

波奇将双臂弯曲成W字，做作地笑了笑。

这个男人老是这副德行，莉琳心想。油嘴滑舌，搞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莉琳喝了一口茶，调整好心情后，问波奇：

「所以，波奇，今天你到底有什么事？你这个大忙人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听我读这种不切实际的教科书吧？」

总算要进入正题了。波奇会来这里很少见。原本他身为肃清官都很少待在总部。不知道该说他四海为家还是自由随性，他这个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肃清官要不是有货真价实的实力，早就被降级了。

「才没有，我只是来跟美丽的前辈久违地打声招呼而已哦。还是说，我害你困扰了吗？」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拍我马屁……。是说，你找我这个老阿姨说这种话，不会觉得很空虚吗？」

「完全不觉得。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您比我年长。」

「都、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在胡说什么！你忘了当初谁是你的指导教官了吗？」

莉琳大声说道。她回想起差不多二十年前，波奇刚刚当上肃清官那阵子，自己好几次跟波奇说自己比他年长，波奇都不相信，搞得她很火大。

「呵呵。放心吧，前辈的魔鬼指导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我、我怎么不记得我的指导有严格到称得上魔鬼的程度……。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波奇。你应该很清楚我因为这个体质吃了多少苦头吧。」

莉琳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那副如同小孩子一样的身体。

她拥有一种在这个世界里也十分奇特的尘工体质。

在过去，莉琳的身体被某个沙尘能力者改造，从而不再变老。因此，不管经过多久，她都是一副水灵灵的少女模样。

永远都不会成长。不变——这就是莉琳的身体所中的诅咒。

「不对，那时候您的指导真的就是魔鬼啊。不过也多亏有您的指导，我现在才知道该怎么温柔地指导我的下属。」

「你是想说我是反面教材，是吧？胆子真大啊，波奇。还是说，你又想被我举高高了吗？」

莉琳不屑地瞪了一眼波奇，波奇在面具底下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不，请放过我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人举高高，会害我得心脏病的。」

「对啊，就算你想要，我还不乐意呢。」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是这么想的，正是因为有您教给我的东西，我才有办法一直活到现在。」

「你这句话才是在开玩笑吧？毕竟最不肯听我话的人就是你。」

莉琳故意带点嘲讽的口气说道，但波奇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本来就是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男人，所以只有他，就算不听从自己的教导也没关系。

聊了一会儿往事，让莉琳回想起了过去。

以前，莉琳很费心地将在战场上存活的方法教给初出茅庐的后辈肃清官。就算无法达成目标也没关系，不管有多丢脸也没关系。

所以，一定要将活着回来视为首要目标。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发觉自己发自内心希望同伴们一个也不要死的这个愿望，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空想呢。

「……真叫人怀念呢。」

莉琳不经意叹了一口气，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当时的你，还有识流，对我来说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记忆犹新。」

「是吗？我倒是觉得所有事情都久远到记不清了。」

「我的外貌不会发生变化，所以比一般人容易执着于过去。就连我自己，也讨厌这个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这副娇柔样子的自己，波奇。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像你一样不去想太多。」

莉琳从挂在书桌上的一个叫做面具盒的盒子里拿出一个帽子型面具。面具上贴着写了咒文的符，看起来十分稀奇。这个面具是以一种叫做“僵尸”的不死者为原型设计的，不过应该只有少数旧文明迷知道。

莉琳将面具放到膝盖上，边摸边说：

「所以，说真的，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

再一次被问到这个正题，但波奇闭口不言。

莉琳感觉到他一言不发是有深意的，便继续说：

「就算是很难开口的事也没关系。毕竟有事情求我的可是你，只要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我都会听你说的。」

「真的？那请您和我结婚。」

「……你就是这个地方一直让我很讨厌。」

莉琳一下子别过脸去。

「呵呵。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开门见山地说了。」

「嗯，说吧。」

「能不能请您回来现场工作呢，齐切里警一级肃清官？」

莉琳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怀疑波奇是不是又在开玩笑。不过，看来俏皮话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波奇隔着看不见表情的面具一言不发地看着莉琳。

「……为什么？」

莉琳问了这么短短的一句，波奇换了个边翘起他那条很长的腿，回答：

「很简单，敌人太多，同伴太少。和以前相比，中央联盟没办法完全制衡的反社会势力多了不少，而且是在这一两年里急剧增多。」

「没办法制衡黑社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在法律和秩序正常运作的基础下和平又安全的伟大都市，就是个幻想而已。何况，地下还有零号街。那里的事情你不是也知道吗？」

「不对哦，齐切里小姐。在以前，很少有真实身份完全不明的罪犯。这都多亏中央联盟在整个城市扎下深根，建成了一个任何风声都逃不掉的情报网络。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怀着没人知道的目的搞出来的事件屡屡发生。就算明天总部突然被人炸了，我也不会怎么吃惊。」

「……说这种丧气话，可真不像你。」

莉琳毫不掩饰自己讶异的表情说道。

「我认识的波奇 · 泰达拉，是个不多废话，只顾将眼前的罪犯一个个肃清掉的人才对。」

「我只不过是为人很现实罢了。所以，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正确分析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再以合适的手段应对而已。」

莉琳思考，要说这个人高马大的后辈和自己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把肃清官这群同胞和中央联盟这个家看得比什么都要重。

身为一名肃清官，波奇行动的出发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正确。

「还有，我的工作也不同了。以前，我只要听从上司的吩咐，将指明必须肃清的坏人干掉就够了。不过，我这样做可以做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最重大的任务，就是找到并培养能够接替我的肃清官。」

这件事之前也听他说过几次了。令人意外的是，波奇在私底下很热心地培养自己的下属。中央联盟向来有不欢迎外部人士加入的排他主义风潮。相反，波奇则很乐于从外部发掘人才。

最近也有传闻说波奇从某个地方找到了一个优秀的人才。这个传闻连久居在地下的莉琳也有耳闻。

「再者说，事到如今，要说有谁能叫得醒您这位总是介怀着过去，还把自己关在这个地下图书室里不出来的前辈肃清官，也就只有我了。——您不这么觉得吗，齐切里小姐？」

莉琳不由得移开视线。

一股微小的怒气逐渐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肆意踏入自己内心最重要的领域里。

她本以为波奇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矛盾的是，她也觉得波奇说的话不无道理。

「……波奇，你也知道，我没办法随随便便离开这里。」

莉琳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冷掉的中国茶润了润喉咙，然后这么说道。

「我身负坚守这个联盟总部的使命。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

「您这是诡辩，齐切里小姐。我们警一级应该做的事，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照这么看，您是被自己决定要承担的职责束缚住了。」

「你说的这一通才是诡辩吧，波奇。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作为防卫战力守在这里以防万一。就沙尘能力来说，这个角色除了我，最多就只有那孩子——“消失兔”有办法胜任，不是吗？」

「像您这样宝贵的战力，现在可不是守在总部以防万一的时候了。我应该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说明过了。」

莉琳闭口不言。她投降了，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吃临时找借口这一套。

没错，她就是在找借口。莉琳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在做不对的事。

尽管身为只有寥寥数人的最高阶级肃清官之一，莉琳现在没有承接任何肃清案件。虽然她需要向上级，也就是中央联盟的盟主随时报告，以及为一部分下属提供建议，但这一年来没有实际做过任何业务性质的工作。

理由是发生在去年的一起事件。

任何从事这份工作的人都会经历这件事。

同时，任何人都会无法承受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您还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吗，齐切里小姐？」

莉琳被后辈这么问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环视了一圈这个自己亲自挑选室内设计风格的图书室。

在这里，莉琳只会摆放自己喜欢的东西，她现在身处这么多美丽的东西之中，只想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治愈。

然而，有一样东西是她再喜欢也绝对不会放在这里的。

那就是照片。每次看到照片，她都会觉得难受。

「……那孩子，真是个好肃清官。你不这么认为吗？说起来，我记得他和你现在的那位年轻搭档是同期呢。」

莉琳身为一名老牌肃清官，在过去已经失去了四个搭档。

每次失去搭档，莉琳都会陷入令她生不如死的自责之情。

要是自己能做得更好，说不定那个人就不会死了。

「波奇，你说，为什么肃清官一定要有搭档呢？」

莉琳没有正眼看波奇，继续说：

「官林院是这么教学生的，肃清官需要搭档是为了让两人互相监视，从而防止有人和敌对组织私通。这个说法虽然不算错，但也不是正确答案。在执行肃清行动的现场，一个让彼此希望守护好对方背后的同伴是最坚实可靠的力量。所以，搭档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里，莉琳略显悲哀地笑了笑。

「可是，我现在不敢和别人组队。那么本质上，我已经不是肃清官了。」

这句话不是她在自虐，而是她的真心话。

那一天，莉琳的第四个搭档死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心死。

她不想再一次尝到失去搭档的痛苦而决定辞职，但被许多同事挽留了下来，于是就像现在这样保留职位退居二线了。

事到如今，莉琳心想，当时应该坚决辞职的。她教训过很多后辈，一副半吊子的态度是不行的，可回过神来，自己才是最半吊子的那个人。

波奇在面具底下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了。哎，我虽然那么说了，但还是会把您的想法放在第一位的，前辈。」

莉琳心想波奇是不是放弃说服自己了，抬高视线窥探他在面具底下的神色。

然而波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傻眼的样子，只是从长袍里面拿出某样东西放到书桌上。

「最后，我可以讲一件有意思的事吗？」

「这倒没关系……波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材矮小的莉琳探出身子查看。

那是一个绿色的胶囊。一眼看上去有点像注射器，但胶囊里面装着的不是沙尘粒子，而是液体。

「这个东西，就是目前在伟大都市里流通的战斗专用尘工毒品——通称“觉醒兽”。现在，我的下属在负责搜查一起案件来取缔这玩意，我也留了个心眼关注这东西的动向。」

「战斗专用？」莉琳歪了歪头。「这还真少见。」

「是啊。拜这玩意所赐，那些成员全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原本不怎么冒头的犯罪组织，全都开始用这东西到处搞事情了。很多职员连续几天几夜被派到各个犯罪现场镇压罪犯。拿今年来做分界线的话，现在就是治安最乱的时候。」

这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事态。不过莉琳心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这个男人应该能面不改色地解决才是。

「最有意思的是，服用了这东西会有什么功效。」

「嗯？不是单纯的强化身体能力吗？」

莉琳提出疑问，波奇却摇了摇头。

「功效就是，会变成兽人啊。身上长满黑漆漆的体毛，拥有能够轻松弹开自动手枪子弹的高密度肌肉，半人半兽的怪物——刚好和您也有印象的野兽长一个样。」

「……！」

莉琳睁大了双眼。

她条件反射地回想起自己最后一个搭档。

那位比她小二十多年的搭档是个年轻的男生。他把正义和秩序看得相当重，甚至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而且像孩子一样满怀热情。

不同于擅长远程攻击的莉琳，他运用自己的沙尘能力变身成无比强力的兽人，在近身战斗中肃清了不少罪犯。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多久。

「不、不可能！」

莉琳否定道。

「首先，那孩子的能力是使自己变成野兽。这个药是使服用的人变成野兽吧？那么，这就是完全不同的能力，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啊，对了，关于您刚才问我的问题。」

波奇站起身来，似乎没有把莉琳说的话听进去。这个小房间实在不太够让人高马大的波奇站直身子，于是他低下头看着莉琳说：

「那家伙是不是个好肃清官？嗯，沃尔 · 加雷特是个好肃清官，我当然也这么认为，齐切里小姐。」

莉琳屏住呼吸。她激动得很想直接抱住自己的头，但她不可能在波奇面前做得出来。

「波奇，不要拐弯抹角了。就因为这两个能力有几分相似，所以那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我可不会这么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齐切里小姐，我在工作上的行事风格就是会把各种可能性都纳入考量。而且，教我要这么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您啊。」

「可、可这不代表……！」

莉琳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浑身无力。

她现在感觉像被人一下子扔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去一样。

「齐切里小姐，我……」

「波奇，今天你先回去吧。」

莉琳打断了波奇，因为波奇说的话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求你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波奇就这样站着不动，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他把胶囊收回长袍的内侧，再一口气弯下腰走过房门。

从房间里钻出来，准备离开之前，波奇开口说：

「我就说这一句话，前辈。我希望您回归前线，我也会尊重您的想法……这两句话，都是我不含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门关上了。只剩下莉琳一个人留在昏暗的房间里，令她的内心更加不安。

（……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就算他真的还活着，他这么一个充满正义感的男孩，为什么会跑去做尘工毒品？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不回来自己身边。

莉琳粗鲁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脑袋里像漩涡一样乱成一团的想法甩开。

她没有心思继续读那本波奇来拜访之前一直在读的书。失去搭档后孑然一身的莉琳周围没有任何人在，唯有一片沉默。

4

第七办公室里，希尔薇在和上司面谈。

在这个摆放了一套高品质家具的室内，西利欧 · 纳赫特警二级正坐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阅览口供记录书。

西利欧是个以如同舞台剧演员的言行举止，还有身穿管家款式正装为特征，身材修长的男人。尽管还很年轻，却已经受任肃清觉醒兽这种大案件，都是因为他有着难得一见的出众才能。

西利欧抬起看着口供记录书的脸。

「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级。今天的任务，你表现得非常好。」

希尔薇鞠了一躬说：

「之后，我和搭档会继续从72号公路这条线收集情报，可以吗？」

「我想很快就会需要你们这么做的。稍后我会下达指示。」

西利欧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看手上的文件。

「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警二级？」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这样就证明泰达拉警一级的推测是正确的。」

出现这个令人意外的名字，让希尔薇吃了一惊。

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这位肃清官是西利欧的搭档，也是他以前的上司。

在希尔薇看来，他就是大boss一般的存在。

「警一级也在搜查这个案件吗？」

「对。我之前也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警一级给了我几个有关这个案件的情报。看来他是觉得很有意思，才自己一个人进行搜查的。」

最近都看不到他人，他似乎还是那么自由随性。尽管负责人是自己的下属兼搭档，但擅自插手别人负责的肃清案件未免太离谱了。

「泰达拉警一级的着眼点在那个制毒沙尘能力者的动机。考虑到72号公路作为组织的综合实力得到了大幅强化，觉醒兽的供应者很有可能在以很低的回报率来贩卖尘工毒品。换言之，他贩卖毒品可能不是为了利益。」

希尔薇又吃了一惊，因为这个推测和罗伦斯的供述完全一致。

「那么，卢加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点连警一级也不清楚。既然这起事件牵扯到沙尘能力，自然会有很多种不同的可能。有必要继续进行调查。警五级，先通知你一声，你的小队将会和马利泰尔警四级小队共同负责这个案件的搜查。」

西利欧说的是莉莉丝。提到这个名字有点令人不快，但希尔薇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无论如何，今天得到这个情报是一个很大的收获。我会如实写在报告书上。」

「谢谢您。」

希尔薇点头致谢，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嘴角。现在最令她高兴的，就是工作表现杰出而有望晋升，即使有人说她的这个追求很肤浅。

「……看管罗伦斯 · 埃尔米的，是那个无礼之徒吗。」

上司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无礼之徒。西利欧会这么叫的人就只有丘米——也就是进。

「说起来，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正在联络工狱的线人，查证罗伦斯 · 埃尔米透露的情报是否属实。」

「嗯，是吗。他不在也好，省得我烦心。」

西利欧很不满地哼了哼鼻子。

他虽然讨厌进，但对进的能力给了高度评价。

莉莉丝说得对，希尔薇心想。

对肃清官来说，没有比接到与自身实力相符的工作更重要的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几天我会再找个时间和你们分享情报。记得告诉地海。」

「我知道了。」

希尔薇这么回答，同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和搭档吵了一架。

不，或许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但是，至少希尔薇心底里是完全没有服气的。

逮捕罗伦斯 · 埃尔米后，乘坐押送车回去总部的时候。

中央联盟的大型押送车有十分充足的空间，能够容纳肃清对象，以及希尔薇和进用作移动工具的摩托车，他们两人再坐进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她记得直到中途，自己都在和进谈论那起事件。

希尔薇当时感到十分疲劳，又因为车子行驶时的摇晃很舒服，回过神来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车里开着排尘机很安全，所以她脱下了面具，大概也有这个原因。脱下面具后，难免会有种工作时间结束了的感觉，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

她就这么小睡了大约几分钟。

当她心想不能再睡下去，醒过来的时候，

「——呀！」

希尔薇看到一双红色眼睛就在眼前看着自己，不由得丢人地叫出了声。

「干、干嘛啊。吓我一跳，这样对心脏不好哎。」

希尔薇按着胸口跟对方说：

「你搞什么啊，丘米？」

「啊啊——没有，对不起。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我才过来看看你而已。」

进用没有通过变声器加工，尖而细的本音说道。

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这就是希尔薇搭档的真面目。

知道他原貌的人，在联盟总部里也没有多少个。

和以前不同，进现在会脱下面具了，但基本上还是会把原貌隐藏起来生活。现在他脱下了面具，是因为这个隔间里只有他和希尔薇两个人在。

「希尔薇，最近你好像有很深的黑眼圈。你是累了吗？」

进坐回到对面的座位上，这么问道。

大概是开过路上的一块大石头，押送车震了一下。

「是、是啊。嗯，是有点累。」

两人刚刚打完一场战斗，有一定程度的疲劳才是正常的。

「有好好睡觉吗？」

「当、当然有了。」

「具体睡了多久？」

「呃，昨天睡了三……不，前前后后睡了大约四个小时吧。」

「你这完全没睡够，连我睡觉时间的一半都不到。」

「我反倒觉得你睡得有点太多了。上星期的定期例会，你不是也睡过头了吗？」

「你少管，我还在发育期。而且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你有点拼过头了，希尔薇。」

进很不满地皱起细长的眉头，这么说道。

「你在休息日也做自主训练吧？忘了什么时候，波奇那家伙也说过，休息也是我们工作的一环。不然到了关键时刻，身体会不听使唤的。」

「我知道啦。该休息的时候我也是会好好休息的，再说了，我有我自己的步调。」

希尔薇这么辩解道，可进一副责备的眼神。

希尔薇不太好意思直视进，便将视线移往车窗外。

伟大都市夜晚的霓虹灯闪闪发光。

今晚的环形高速公路上汽车很少，但从那个位置看得到九号街的标志性建筑九龙公寓，代表离到达中央街还有一段时间。

「总之，你累成这样，明天最好也休息。我会联络西利欧那家伙，先跟他说一声的。」

「你、你在说什么呢。难得我们抓到了一个干部，必须马上开展下一步行动。」

「这次是团体作战。交给其他有空的肃清官去做就行了。」

「这种事——」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希尔薇本想这么说下去，但闭上了嘴。

交给别人去做当然是可行的。不过，她就是不想那么做。交给别人的话，如果明天的搜查关系到重要的线索，功劳就被抢走了。

她想尽快追上进的脚步，哪怕一天也好，要是被抢功就伤脑筋了。

「事、事到如今，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呢，丘米。」

希尔薇改口这么说道。

「这份工作十分辛苦，这不是当然的吗。而且我又没有受伤，却把事情推给其他已经很忙的肃清官，搞得好像我在撒娇一样，我可不干。」

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只不过……就是，你现在还有黑晶器官这个问题，所以……」

「丘米！」

希尔薇打断进的话。

「别再说起这件事。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可是，希尔薇，那件事是我的责任。因为那时候，我用你的身体做了胡来的事。」

「我都叫你别说了！」

希尔薇大声说道。

「听好了，丘米。黑晶器官那件事我真的没有介意。你当时必须那么做。那时候，你要是没有使用我的沙尘能力，我们两个现在都不可能活着了。对吧？」

「这个……道理上来说或许确实是这样，但……」

「道理上说得通才是最重要的。本来，这件事我们就已经谈过好几次了吧。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懂了吗？」

希尔薇露出认真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就像是在斥责这个自己说了这么多还是不太能接受的搭档一样。

这是两人正式成为搭档之前的事。

时间上是在去年年末，晚冬的时候。

当时的进还不是肃清官，而是因特殊原因加入的外援，和希尔薇一起追捕一个名叫笑面怪客（Smiley）的罪犯。

笑面怪客这个男人，利用可以将人体的各种性质交换的奇异能力，以赋予对方沙尘能力为条件，让伟大都市里的人口贩卖组织替他做绑架的勾当。

几经曲折终于将敌人逼入绝境的进，中了笑面怪客的沙尘能力，和希尔薇一起被他交换了身体和人格。当时的局面可谓九死一生，但进在危急关头将希尔薇身体的沙尘能力发挥到极致，这才在最后取得了胜利。

之后，由于进将希尔薇的能力发挥到了本来不应该达到的极限，希尔薇的黑晶器官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永久性损伤。

黑晶器官，是人体中最脆弱的组织。在人的一生里，如果想使用沙尘能力，就必须在感觉到身体在承受负荷时立刻解除注射器。但是，希尔薇的黑晶器官被进用到超出了极限。

结果，现在希尔薇被长期禁止使用注射器。

具体来说，希尔薇使用一次注射器的时间最多只能有三分钟左右。而这三分钟里，她也会感到之前从未有过的尖锐疼痛，不过这件事希尔薇没有跟任何人明说。

两人已经反复谈了很多次这个话题。

进似乎对这件事感到强烈的自责，但希尔薇正如她本人所说，可以说完全没有介意。

至少，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进的责任。

明明如此，两人却时不时会为这件事吵起架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沉重。

受不了，希尔薇心想。

明明双方都不是在责难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希尔薇用力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像调整好了心情一样，然后说：

「总之，这件事就此打住！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明天也要继续进行搜查。懂了吗？」

进很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如同要隐藏自己的表情一样戴上黑犬面具，一句话也不说了。

最后，直到抵达联盟总部，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先告辞了。」

报告完后，希尔薇向上司行了一个礼便走出了第七办公室。

在走廊上走了一阵子，来到三岔路口往右转，就会看到一扇用红色大字体写着『联络室』三个字的双层门。

希尔薇在进去之前戴上面具。

所谓联络室，就是调整排尘机的设定来将空中沙尘浓度控制在一定水平，从而可以在室内使用贝尔铃的专用房间。由于室内的空中沙尘浓度超过了安全值，房门上贴满了进入前必须佩戴面具的警示标语。

在这个整面墙就是一扇玻璃窗的房间里，希尔薇开启贝尔铃。

（丘米接电话就好了。）

希尔薇说出进的地址，给进打电话。铃声响了一阵子后，电话接通了。

『希尔薇吗？是我。』

「怎么样了？」、

『不行啊。光是卢加鲁和狼士会这两个名字，都没有人知道。果然，他们是最近才冒头的罪犯，又或者之前一直很巧妙地四处躲藏。』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希尔薇这么回答道，并没有觉得有多可惜。毕竟原本就很少能从监狱里取得新情报。

比起这个，她打电话还有另一个目的。

『跟你说，丘米。我这边从罗伦斯 · 埃尔米口中问出了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的话，现在过来我房间边吃饭边说吧？』

希尔薇不希望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带到第二天，于是鼓起勇气这么说道。

然而，

『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很要紧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吗？我之后还有点事。』

进这么拒绝了。

「有事……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什么事？」

希尔薇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没什么，只是有点小事要办。』

「可你之前不是说过，入职相关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吗？」

『是另一件事。总之，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是吗。……知道了。」

这阵子，进好像有什么正职业务以外的事情要忙，经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希尔薇有点在意，问他去哪里，他也老是扯开话题。

『希尔薇，明天同一时间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那你今天要好好休息哦。』

「啊，等一下，丘米……」

说到这里，电话被挂断了。

希尔薇对着变暗的屏幕嘟哝了一句：

「……什么嘛，明明你就对我的事刨根问底。」

不用说，就算是搭档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的。

有人说过，和伙伴相处得长久的诀窍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再说，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私人时间，这对希尔薇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过，自己的搭档很明显有什么秘密，知道这点令希尔薇心里闷闷不安。

希尔薇不情不愿地决定听从搭档的建议，回去房间休息。

她烦恼着要怎么处理已经准备好的两人份晚饭，离开了联络室。

5

须波 · 马特利亚（Sunami Materia）在联盟总部的走廊上边走边哼歌。

她今天心情很不错。职员专用食堂在今天提供的餐点里有布丁，非常好吃。她写的一篇论文，主题是关于沙尘能力遗传法则的新发现，也受到了好评。

然而，她刚脱下来的白大褂上面沾到了番茄酱。之前烫直的金发，才过了一个星期就变回原来的卷发。不过除去这些，总的来说她的心情还算是好的。

须波是中央联盟正下方设立并投入运用的沙尘粒子研究机关的一名研究员。

在伟大都市里的众多脑力劳动者之中，能够进入中央联盟管辖的组织工作是十分幸运的，须波这么认为。研究所的工作风格是成果第一，所以工作时间很自由。她的上司是高阶肃清官，所以他们可以拉到很丰厚的研究经费。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在这里尽情发泄自己满溢的求知欲。

沙尘粒子就像是一个花一辈子也解不开的谜题，从这个庞大的不规则体系之中发现些许规则，比这个世界的任何娱乐都要有趣。

在须波看来，做这份工作就等于是一边玩一边领工资，甚至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劳动环境了。

「好了，今天还有一件工作要做……加把劲~吧。」

须波随口说出这句话来鼓起干劲，打开PD研（沙尘粒子研究室，Particle Dust Laboratory）的门。

（……哎呀呀？）

须波觉得有点意外。因为受试者已经来了，比她们约定好的时间早得多。

里面有一张给客人坐稍显简陋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个黑发少女。

她像个男人一样张开大腿坐着，一只手支在腿上，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她那双如宝石一般澄澈的红色眼睛正望着空无一物的空中。

她的另一只手，在小心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黑犬面具，似乎很爱惜它。

「晚上好，警四级。你先来了啊。该不会等了很久了？」

须波进入研究室，同时对进这么说道。

「嗯，也没有很久。」

进有点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本来想说如果没人开门就麻烦了，原来这里的锁也可以用肃清官手册来打开啊。」

「除了一部分设有特殊安全权限的锁以外，肃清官特权可以打开总部里任何地方的门锁。」

「原来是这样，真方便啊。」

「不可以用来干坏事哦！开锁是会留下记录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的机器可以怎么用来干坏事，你可以放心。」

看到进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跟她那副可爱的外貌完全不搭调，须波再一次觉得进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这个年纪就当上了肃清官活跃在前线的人绝大多数都不简单，但在这些人之中，进也是非常少见的一个。

该说她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呢，还是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呢。

须波打开研究室里头的冰箱，一边挑选放在里面的东西一边问：

「话说，你怎么了，进？看你板着一张脸。难得长了一张可爱的脸蛋，都要被你糟蹋咯。」

进一脸意想不到地皱起眉头。

「我的容姿可是这个伟大都市里最美丽的。只不过是表情稍微阴沉了一点，对这副压倒性可爱的外貌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果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须波心想。

沉默寡言却很自恋，真的有这种性格的人吗。

「可是，你承认自己在板着一张脸啊。」

「……这个嘛，就……」

进支支吾吾，须波咯咯地笑了笑说：

「哈哈~我知道了。是因为希尔薇吧？」

进很意外地睁大了双眼。尽管两人相识还没有多久，但须波知道这个少女肃清官意外是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才不是……因为她呢。」

「啊哈哈，你还真不擅长说谎呢。」

须波在冰箱里面找到了罐装啤酒。将在无尘环境下制作的麦汁发酵，再加入尘工调味料来调味，就制成了这个高级品牌的酒精饮料。

这好像是她上司的东西。上面贴着等于是他的商标的南瓜贴纸，不过被须波毫不留情地撕下来了。

「喝吗，进？」

「那不是波奇的吗？」

「诶，真的假的！我都没发现耶。嗯~既然没发现，不小心喝了也没办法对吧？」

「真会装……那家伙的身边都是你这样的人吗。」

「是室长不好，谁叫他把这么好的啤酒放在这里不喝呢。所以，你喝不喝？」

进摇了摇头回答：

「不喝。我不摄入酒精。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是吗？看不出来你还挺注重健康的。」

须波拉起拉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然后，她觉得有客人来访——更别说这位客人是肃清官，根据联盟职阶制度，她的阶级比自己更高——却什么东西也没拿出来招待，未免太过失礼，于是往桌上放了一瓶自己每天早上都喝的无尘加工乳农牛奶。

进点了一下头，须波又说：

「所以呢？你和希尔薇之间发生了什么？跟姐姐说说看。」

「你怎么这么兴奋……快去干你该干的事。」

「说一点点给我听有什么关系嘛。难得你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小酒也开了，干脆就来一起聊聊烦心事吧。」

「没什么，这不是该跟你说的事。」

「嗯~？那是该跟谁说的事？泰达拉室长？」

警一级肃清官有肃清官以外的职务，这是惯例。波奇也是个科学家，他担任科学室室长，也兼任这间PD研的最高负责人。

也就是说，就算所属的立场不同，须波和进也可以说是归同一个上司管的同事。

「不是。」进否定了。

「那么是纳赫特警二级？」

「也不是。最不可能跟他说。」

「既然这样，那我不是正合适吗？虽然我不是肃清官，但你和希尔薇我都挺了解，又不至于和你们太过熟络。」

须波原本就认识希尔薇。就肃清官和非肃清官的职员之间的关系来说，她们算是关系比较好的。而且撇开希尔薇的事情不谈，总部里很多人都在谈论关于进的事，所以她对进也很感兴趣。

「还有，我口风很紧的。」

「我看你倒是很容易说漏嘴的样子。」

「你真没礼貌……。我才不会说漏嘴呢。我敢向我们的救世女神沙尘粒子发誓。」

须波一个人笑了出来。她说的这句是那些信奉沙尘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套话。搞科研的人都把这些沙尘信奉者当笨蛋看，所以这句话在研究室里就成了一句一说就能逗人笑的笑话。不过，丘米似乎听不懂这个笑话。

「……你真的，不会说漏嘴吗？」

丘米抬起视线问道，须波便一个劲点头。

呼，进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后，

「这件事，不是跟你说了就能有办法解决的……」

便这么开口说道。看样子，她姑且算是信任了须波。

「完全没关系哦。」

「……我很担心她。」

进说了这么一句。

「担心……是指肃清官的工作这方面？」

「是啊。我越看着她，就越觉得她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倒不是说她不适合当肃清官。她偶尔会做出一些连我都觉得佩服的表现。但是，她太粗枝大叶了。今天也是，她犯了个很严重的失误。要是我不在，她不是受重伤，就是落得比受伤更加糟糕的下场。……回想起来，我就捏了把冷汗。」

搭档的实力不够。

这种事不算少见，须波心想。

「起初我以为只要马上在旁边支援她就行，但这样行不通。在现场，很多时候必须分成两路行动，我也不能将目光从眼前的敌人移开。最重要的是，我老是跟着她的话，她是成长不了的。」

进抿起嘴唇，像是在想下一句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表达。

「原来是这样啊……」

须波用手托住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从加入的时间来看，进是希尔薇的后辈。但是，进的阶级却比希尔薇高一级。

就连不过是一介研究员的须波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在战场这个特异的空间里，她的本事比希尔薇还要厉害得多。

毕竟，她可是那个“火灾现场波奇”亲自招来的外部人员。她的实力可以说是得到了波奇的认可。

「然后，进你还没有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法，对吧？」

「先不提解不解决，我想让她多积累一点经验。就个人经验来看，实战是最能够促进成长的机会，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年轻能有什么经验啊，须波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所以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尽可能让她自己多打一点实战。不过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会碰到更多危险。该不该继续这样做是个难题。」

「也是，这个问题是避免不了的。」

「……我做自己负责的工作时，不管有多危险，我都没有犹豫过。可是，别人来做我的工作就……」

进说到这里停了一拍，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烦恼。」

须波「嗯」了一声，抱起双臂。

这件事她给不了建议。

须波擅长的领域有很多，唯有打打杀杀不是。何况这还是肃清官之间的纠葛，其严重性说不定早已超出一般佣兵能够理解的范围。

「进，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

即便如此，须波以这句话做开头，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讲给进听。

「不过，我至今在总部和很多肃清官说过话。依我的经验，不管一个人有多么强大，有多么小心谨慎，该发生意外事故的时候还是会发生。那些当了很多年肃清官的人，个个看起来都学会了不过分逞强，还有做出让步。」

反过来说，不懂得让步的肃清官，早晚会搞垮自己。

甚至还有传闻说，某个高阶级肃清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出了前线。

「这……我觉得这等于放弃了思考。」

「或许是这样。不过，有些事情是怎么想也无能为力的。事实上，希尔薇一天不放弃当肃清官，没准她就会一直害你担心哦。当然，这就是你有多担心的问题了。我相信你也很清楚这一点，才给出这个意见的。」

「可是……」

「而且，担心过头说不定对希尔薇也是很失礼的啊。」

或许因为须波说的是对的，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她也是有她自己的想法，才会从事肃清官这份高风险的工作的。想必，和你为何会当上肃清官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须波忽然有点在意，便问：

「说起来，进你当上肃清官的理由是什么？果然是因为薪水高？」

「……我不能说。」

「诶~好想知道啊。难道是希望世界和平之类的！」

「那就当是这个理由吧。」

「哇，你这个回答可不好哦。小心朋友跟你绝交哦。」

「我的事不重要吧。现在说的是希尔薇。」

看来她是铁了心不肯跟自己说了。须波觉得有点遗憾。

这个突然出现在总部的少女剑士，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事情。她似乎是个严守自己秘密的人，多亏如此，须波对进的背景几乎一无所知。

须波有很多关于进的事情想知道，比如把她当小女孩称呼会惹她生气的理由，为什么她的面具会有变声功能，以及当初被波奇发掘的前因后果，可是直接去问也只会被她干脆地搪塞过去。

这些事连波奇也没有告诉须波。

（总感觉，她这种把重要的事情藏着掖着的地方还挺像泰达拉室长的。）

顺带一提，须波这么想打探进的私事并非因为她爱八卦，纯粹只是她好奇心旺盛，这是她给自己找的说辞。

进调整了心情后说：

「须波你说得对，我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用，这是事实。而且我刚刚说的希尔薇的问题，她自己应该才是最介意的那个。」

「是这样吗？」

「是啊。证据就是，她总是过度操劳自己。最近她太拼命工作了……我个人也觉得那样不太好。我有叫她稍微休息一下，可她完全不肯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

「……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须波忍不住笑了一声，进便瞪着她看。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该怎么说呢……想想看，进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说『哼，弱小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的人。可是，你这么关心希尔薇，甚至为她的事烦恼成这个样子，我才想说你真的很重视希尔薇啊。」

「……！」

「你们应该相处得很好吧？明明才刚组队差不多半年。」

须波咯咯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想你也知道，希尔薇一直没有和她合得来的搭档，所以你说你很担心她其实也让我很高兴呢。还有就是，看着你们会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啊~美少女CP可真是扣动我这个阿宅的心弦啊~。」

「……啊啊，可恶，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进露骨地整个人瘫了下来。

须波双眼闪闪发亮，说：

「姐姐我啊，感觉越来越心动了哦。可以紧紧抱住你吗？」

「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随便碰我这副身体，我就砍了你。这不是开玩笑，我真的会动手。」

「唔、唔哇，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厉一百倍啊~。」

进十分不愉快地皱起眉头说：

「总之，已经够了。我再也不会跟你说私事了。」

「哇哇，对不起！不要不开心嘛。」

「本来就是你要我说，我才说的。……更重要的是，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点你就放心吧，好吗？」

须波觉得自己可能逗得有点过分了，开始焦急起来。为了让进心情好转，她拔出还没有动过的牛奶瓶上的瓶塞，然后递给进。进勉为其难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须波打开自己的书桌最上面的抽屉。她拿出放在最上面以便随时查阅的文件，进的活体报告，将目光落向印在上面的数列。

不管是进还是希尔薇，对现在的须波来说都是她不希望死掉的人。即使肃清官都是些屈指可数的天才，一介研究员这样担心他们是很失礼的行为。

在这个不稳定的世界，须波认为自己依然没有失去正常的平衡感。对她来说，进和希尔薇都是年纪尚轻、逗着玩很有意思的女孩子。须波希望她们以后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来找自己，为此愿意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来支持她们。

正因如此，她在这间PD研里收集进的数据，比单纯作为科学家的分内工作更加有意义。

「……不过啊，进，照你这么说，让你自己变得比现在更强，强到希尔薇遇到危险的时候能随时随地赶过去救她，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是这样没错啦……」

进看着须波拿着的文件。

「该不会，之前那次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嗯。当然了，我还没有请你实际启动一次注射器，所以还不能算百分百肯定。不过，我们PD研引以为傲的精密扫描所得出的数据，还有参照大量碱基配对样本进行演算的适应性算法，有99.9%的概率得出了以下这个结论。」

须波敲了敲自己的颈部说：

「地海警四级肃清官，——你是个货真价实的沙尘能力者哦。」

听到这句话，进也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样子。

她只是眯起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红色眼睛，像是在说这个结果不出她所料。

6

进想起几天前的事。

作为肃清官正式上任之后，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工作要忙。

波奇说，他目前想尽量多给她们两人参加实战的机会。不用说，目的是为了让她们磨合彼此的能力，提升作战时的动作配合精度。

进并非沙尘能力者。同时，他也是个在近身战斗中不落后于大部分敌人的战士。这都多亏了进的特殊尘工体质。

由于大脑异常活性化，进的身体拥有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加上她在实战中不需要使用注射器的特性，使得她成为在希尔薇的沙尘能力影响下作战的最佳人选。

两人原本就很合拍，组队后短短几个月就取得了突出的成果。

有一天，进去第七办公室递交肃报。肃报的内容是袭击了伟大都市最大的银行，迪欧斯 银行的抢劫团伙的肃清情况汇报。

平时提交肃报是交给希尔薇去做的。不过这次进说了波奇有事要找自己后，

「那正好，你来把肃报写好拿过去吧。」

希尔薇便这么跟她说道。然后进听着希尔薇的建议，总算把肃报写好了。

波奇有事找自己还真是少见。毕竟他经常把这些走流程的麻烦工作丢给自己的搭档西利欧处理，本人也经常不在办公室甚至总部里。

进走入办公室，看到波奇正坐在一张大型书桌椅上，隔着他常常戴的南瓜面具查阅一份档案。

「哟，进，你来啦。」

「波奇，麻烦先给这个签名受理。」

「嗯，肃报？……这是你写的啊。呵呵，字真够难看的。」

「你少管。」

进心想这人是不是得了不说废话就会死的病。

进确认波奇看都没有看内容就签了名之后——尽管心想这份报告难得自己写得这么详细，好歹粗略看一眼，但绝对不会说出口——问他：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关于这个的。」

波奇亮出他刚刚在看的档案。

那是中央联盟保存下来的进的个人资料。里面记录了她一脸冷淡的原貌和登记的面具，还有入职成为肃清官时的体检结果和具体的活体信息。

「……我不太喜欢你看我的资料。」

「那真是失礼了。人年纪一上去，就容易变得不够贴心啊。」

「有什么信息不够完整吗？」

「这倒没有。只是，须波那家伙向我汇报了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须波？谁啊？」

「我在研究室的下属。总之，你先看看这个条目。」

波奇指着的那一页上面，整页都写满了又长又不规则的字符串。

这一大段文字简直像暗号一样，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

「这写的都是什么？」

「这些是将你的基因信息按照某个法则转换成文字后所得出的内容。所有肃清官的基因数据都由PD研以这种形式综合管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的个人兴趣吗？」

心想波奇特地把自己叫出来却又是和平时一样讲废话，进随便回了一句，坐到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

然而，波奇跟着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因为，这些活体数据跟这个人的沙尘能力有很深的关系啊。」

进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进，我跟你确认一下，你之前说过，你的这副身体是非沙尘能力者吧？最后一次启动注射器是什么时候的事？」

进急忙回想，然后回答：

「我不记得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吧。」

「十岁啊……如果是大器晚成型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异……。你这个非沙尘能力者身体，是属于哪一种？会将粒子完全消化干净的那种？还是能够排出少量粒子但不知道有什么效果的那种？」

「这么说的话，我记得是属于第二种……波奇，你说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喂，你应该多少察觉到了吧。」

南瓜面具上刻出来的空洞正看着进，说出这句话：

「我的意思是，你说不定是沙尘能力者啊。」

进感到震惊。她条件发射地想起来，年幼时的妹妹说自己也有可能是能力者，然后试着启动注射器，结果被针刺到，痛得哭了出来。

「怎么可能……」

进这么喃喃自语，又想了想。

不，这是有可能的。

黑晶器官是人体的一部分，自然也会和人体一起成长。而如果是沙尘能力者，在六岁左右就能排出可以辨别出效果的沙尘粒子。只不过每个人的情况都有所不同，所以在一般家庭里有这样一个习惯，即使是非沙尘能力者，在未成年的时候也会在每年生日尝试启动一次注射器。

进的身体由于在中途就失去了保持这个习惯的机会，之后就没有再尝试启动注射器。在空中沙尘浓度高的地方脱下面具后会发生的事故，也就是所谓的沙尘吸入事故，也没有在她的身体上发生过。

「一般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会有的。……但是啊，你是在各种变故的巧合之下才会有现在这个情况的。」

波奇说得对。「一般」还有「正常」这两个词都和进无缘。

不过即便如此，进也是个特例。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尝试一下都没有想过。

进默默地思考。

由于注射器的构造，启动时一定会有针头刺伤身体。进现在也比常人更讨厌身体受伤，但还是完全无法和以前相比。

……这就意味着，自己在下意识地畏惧伤害自己的行为？

「总之就是这样，我个人建议你做个精密检查。我现在也只能通过分析数据来推测。」

「有必要做检查吗？」

「安全起见啦。要是突然刺激到好几年没用过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会引起休克的。我倒是可以现在就借注射器给你在这里试用，不过还是和做复健的伤残患者一样慢慢来要安全得多。全看你的选择啦。」

「这样的话……我选安全一点的，要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

「也是。我会先跟PD研的人说一声的，你明天就过去一趟吧。」

进点了点头回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副身体，也成长了吗……）

不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进也确实感觉得到身体一天天的成长。

即便如此，听到这个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实，还是让她掩盖不住自己的困惑。

「呵呵，怎么了，进？」

相反，波奇很开心地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你不会很期待吗，自己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能力？」

的确，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就像买彩票中了奖一样令人欢天喜地。

某一天，一个非沙尘能力者突然觉醒了能力，然后大展身手。很多娱乐小说写的都是这种桥段。

生来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人类中的废物」。这种歧视在当今这个世界根植在多数人的观念里，所以会有这种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进却摇了摇头回答：

「就算真的是沙尘能力者，也不见得就一定是能派上用场的能力啊。」

「也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说法。一个优秀的沙尘能力者，他的亲属也都会是优秀的能力者。你原来身体的沙尘能力，对头脑不是很有用处吗？」

「这只是迷信吧。不像是一个科学家会说的话。」

「没错。因为涉及到基因，很容易引起各种误会，其实这种说法根本没有科学根据。」

进心想果真如此。优秀与否，终究只是以人的价值观为基础的衡量标准。沙尘粒子贵为万能物质，只不过是在人类身上引发出随机不可控的现象而已。

「不管怎样，我是个肃清官。如果我的能力没办法运用在战斗上，那就没有太大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你该不会在想，如果自己的能力是适合战斗的类型，自己和搭档的适合度反而会变成一个难题吧？」

被波奇一下子说中了内心的想法，进条件反射地望向对方的面具。

这个举动暴露了自己的想法正如对方所说，进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无语。

「哦，说中了？」

「……切。」

进从在面具底下咯咯笑的南瓜头移开目光。

这个人说话轻浮，却有这么强的洞察力，实在令人火大。

「哎，最近你和希尔薇怎么样了？比起看这种报告，不如你亲口讲给我听呢。这么一想，你们好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来这儿了吧？」

进回想起自己的搭档。

有着能够将周围的沙尘能力暂时封锁这一特征的那个搭档。

要是希尔薇知道这件事，她到底会怎么看？

按她的性格，她一定会祝福自己。

不过，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够窥探他人的内心想法。除非是拥有这种能力的沙尘能力者。

「没有怎么样。我们配合得很顺利，而且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喂喂，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上司耶，而且还是你们两个的直属人事负责人。我不担心，那我该干嘛呀？」

「……说的也是。可我们之间没有问题，你这样问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我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更是一秒也不想听那些大叔说的话。不过，从现实的角度来看，经验是年纪越大才越丰富的。」

「什么意思，波奇？到底想说什么？」

波奇用卖关子的口吻回答这个问题：

「包括希尔薇以前的搭档在内，希尔薇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连她自己，都搞错了这件事的关键所在。之前希尔薇和搭档组队都不顺利，问题不只是能力的适合与否。对她来说，重点更接近于本质上的一大命题，同时也是和她组队的搭档自身的问题。」

进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但完全抓不到要点。

「……我听不太懂。作为一句忠告或者建议，这也太抽象了。」

「哼哼。很不巧，重要的事情向来都是这样要慢慢领会的。」

波奇一副自信十足的口气，跟他平时说话一样。

「我说啊，进，在现场把自己的后背托付给别人意味着什么，你认真想想吧。搭档关系啊，就是因为简单才难搞呢。」

「啰嗦。我刚才也说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哼，没问题就好了。」

波奇在南瓜面具底下笑了笑后，不再多言。

「总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啊，还有，我会让研究室那边将你接受检查的全过程逐一报告给我的，你心里有数。」

「明白了。」

「当然了，要怎么跟希尔薇说明都由你决定。……我反正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这一点也明白了。」

波奇那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视线，有时会让她莫名觉得不舒服。就好像连她在用面具遮掩自己在逞强，也被这个上司从头顶上看得一清二楚。

「加把劲哦，进。你可是我最看好的人啊。」

背后传来这句听不出是否真心话的鼓励，进逃也似的折返离开。

然后，到了现在。

PD研里面的受试室里，进摸着注射器的启动开关，一动不动。

装了强化玻璃的墙壁对面，戴着几何学图案面具的须波正注视着自己。在她的面具底下望着自己的，想必是一副充满对第一次使用沙尘能力的人的好奇心的眼神。

「放心吧，进。让休眠已久的黑晶器官重新熟悉运作的程序已经完美完成了。现在你启动注射器应该不会受到任何损伤了。」

须波对着连向室内的麦克风说：

「虽然操纵沙尘粒子的感觉每个人都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而且很重要，那就是不害怕。静下心来试试看吧。」

「知道了。」

「还有，启动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用太介意哦。正如你所知，沙尘粒子具有近乎无限的效能，但相对地，它往往需要有限定的条件才能发挥出来。这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条件和对象物，我们就逐一尝试个遍吧。OK？」

没问题，进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不管是启动注射器，还是运用自己身体排出的沙尘粒子，她都已经很熟练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启动注射器，对着测试假人释放沙尘粒子。或者对着空中释放，又或者让沙尘粒子缠绕自己的全身，确认这副身体到底激发出了数以亿计的沙尘粒子效果中的哪一种能力。只需要做到这一步。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沙尘能力者，也丝毫不可能使事态更加严重。

当然，也不可能会动摇自己和搭档之间的关系。

没错，理应没有任何问题。

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静静地按下了启动开关。

（兰……）

她在心里叫了这个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人的名字。

注射器启动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仿佛回应她的呼唤一般。

7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以前的自己。时间上明明没有好几年前那么久，却感觉和现在的自己有某种决定性的断层。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走在通往布满常春藤的校舍的路上。

身穿女校的制服。深绿色的短裙随风飘逸。聒噪的声援传入耳中。

「看那边。那个镜面面具，是阿尔米菈大人啊。」

「她就是那个米拉家的女儿？」

「听说，她这个学期的学业成绩也是第一名哦。」

「不只是这样呢。上个月，她在有职业选手参加的射击竞赛里取得了冠军呢。」

「哇，真厉害。各方面都很完美呢。真令人向往啊。」

不如向她们挥个手吧。走在身边的校友对她说道。

她向那群声援自己的人轻轻挥了挥手，人群就「呀」地发出了欢呼声。

她难为情地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坐上来接她的车。司机一言不发，开车驶往她家。

在后座上望着往后流去的风景，总算有了实感。

在这间女校念书的这几年，她的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名。

她很期待向父亲报告。父亲一定会高兴得像是自己考了第一名一样的。

她现在也还是不太懂完美意味着什么。

不过，第一名肯定要比第二名更接近完美吧。

班上有几个同学很讨厌自己的父母，但她不太能理解。

自己以前就一直很喜欢父母，这份心情将来也一定不会变。

只要父母用她小时候就在用的爱称叫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就别无所求。

车驶入伊甸伪园的区域。

看见米拉家的宅邸时，她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门前停了好几辆中央联盟的车。

一群人聚在门前。有肃清官、联盟职员、父亲公司的人、佣人。

她不顾职员的制止走进家里。

有其他人在自己家里也没关系。

只要父母都在。

然而，唯独父母不在。

只有一股血的气味留在房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气味，是生命消逝后的虚无的气味。

碎裂的镜面上，映照出根本谈不上完美的、无力的自己。

——场景切换。

一栋铁制的校舍。校舍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刻有米拉公司的标志。

书桌上有一个她已经不再戴的镜面面具。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几个肃清官候补在接受十分艰苦的训练。

她望着他们，站在她身旁的一个身材远比她高大的男人说道。

父亲曾经是联盟盟主，也在圆桌会议占有一席之地。这个男人是以前受过父亲照顾的一名肃清官。

「最后再确认一遍。您真的可以接受吗？」

「可以。」

「我走出这个房间，办好必要的手续后，您就不再是盟主的女儿了。中央联盟保证过的各种援助，您也不能接受。而且，您必须连名字都改掉。这样也没关系吗，阿尔米菈 · M · 米拉小姐？」

「没关系。拜托您了。」

她抬头看向南瓜头，一副坚定的眼神看着刻在上面的空洞，说：

「我还有一个请求。请让我加入这里……加入官林院。」

「难道您想当肃清官？」

她一言不发，表示肯定。

「在这里接受训练的人，其中能够真正成为肃清官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几。就算是我也很难开口给你通融……」

「您不用担心，我不希望依赖任何作弊手段。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通过必要的考核。」

她正颜厉色地说出这句话。

「我必须以完美为目标。我会在半年内从这里毕业。然后——」

然后……

之后她有何打算，应该不言自明了吧。

真正高温灼热的火焰，往往以一副冰冷的群青色外表燃烧着。

寄宿在她那双银色眼睛里的灯火，带有象征着复仇意志的暗淡光芒，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明白她的决心。

——场景切换。

紫色双排扣大衣。面容已有几分成熟。

胸口上，代表隶属于联盟的徽章在发亮。

徽章的颜色是联盟使用的多种颜色之中也别具意义的宝石绿色，向周围彰显佩戴者拥有肃清官的头衔。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这位上司一改之前的说话语气，坐了下来。

名义上，她们两人之间的各种过去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第一次和他见面，而他也是第一次和她见面。

即便如此，他还是遵守当初的承诺，告诉她：

「这是米拉家当家遇害事件的机密情报。」

一张照片。

拍到的是一摊血，和浮在上面的一张纸牌A。

她望着那张照片，望了很长时间，照片都快要破洞了。

「那些家伙，一定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纸牌。」

这个组织名叫“AveCEnt”，是潜伏在这个伟大都市某处的特殊犯罪集团。

没有人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会再展开行动。

能否在这个组织行动时加入肃清他们的行列中，取决于立下的功绩。

第一等肃清对象。这是只有警一级肃清官才能负责执行的头等重要案件（Maximum Matter）。

最实在的方法，就是努力爬到警一级这么高的位置。

这份最高机密的资料在她眼前被点燃了。

纸牌A……她低喃了一句。

——场景切换。

受了伤的双马尾女肃清官在朝自己怒吼。

「都怪你，我差点就没命了！都怪你那个净给人添乱的沙尘能力！」

「真的很对不起，莉莉丝。我不是有意的。」

她老实地低下头道歉。正如对方所说，是她的错。

因为她误判了能力的作用范围，害自己的搭档陷入困境。

她的能力很麻烦，只会拖自己人后腿。可是当时她要是不使用能力就会被干掉，可谓是进退两难。

不管她道几次歉，都得不到对方的原谅。

「——天知道你都和泰达拉警一级上过几次床了？你这个靠关系上位的无能女人。」

她一时怒气上头，打了对方一巴掌。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人的搭档关系就此解除。

肃清官单凭自己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她越来越焦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再这样下去的话。

必须尽快想办法做点什么。

——场景切换。

黑色头发。长有一双红色眼睛的少女在看着自己。

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了，没想到又在某天突然跑回来的这个搭档，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目的。

正因如此，她不经意间将血亲之仇跟她坦白了。

「第一等肃清对象。」

她低喃道。

「重要的是阶级。」

再一次低喃道。

「嗯……那我成为警一级不也一样吗？」

她为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后，竟有一瞬间将其视为救命稻草的自己感到羞耻。

这是她自己的宿命。她想自己亲手解决。不，是非解决不可。

眼前这个她尊敬的人，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了。

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这是她挚爱的父母，以及她自豪的家族，给她的唯一一个教诲。

——场景切换。

一只野兽。大小远超一般常识的兽人，正要挥下它那粗壮的手臂。

自己居然如此大意。

闪光的剑尖划过，将她从险境救了回来。

现在这个搭档会担心自己，也会赶来救自己。

但她不可以依赖搭档。

不可以停下向前奔跑的脚步。觉得自己想向搭档撒娇时，就偷偷地捏一下大腿。

她越来越焦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再这样下去的话。

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不然的话，不管过多久，她都——

「哈啊、哈啊……！」

希尔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同时醒来了。

她出了很多冷汗。枕边又没有水瓶。

打开电灯，依然一片杂乱的房间变得明亮可见。

这里是她的房间，摆满了充分体现她的旧文明兴趣的家具和内装。

由于每天的工作都很忙，她没有时间慢慢整理到满意为止。这阵子甚至比之前还要乱。

希尔薇下床，往冰箱走去。她伸手拿瓶装水的时候，看到大量贴着南瓜标签的果汁。那些是不久前上司留给她的麻烦自制饮料。虽然似乎对身体好，但至少肯定不会对舌头好。

不过，制造出这个饮料的本人说这已经是经过改良后的品种，她便想这次应该会好喝一点，然后拿过来喝。

喝下去那一刻她就后悔了。黏糊糊的，根本没有滋润到喉咙，真不知道这饮料是怎么搞的。

（这饮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全部推给丘米喝呢……）

希尔薇抬头看天花板。进应该在上层的某个房间里熟睡。

披上薄羊毛衫，在窗边的椅子坐下。这把造型别出心裁的椅子，是以在旧文明被称为装饰风（Art Deco）的艺术风格为基础设计的佳品，她十分喜欢。

透过双层窗玻璃，望向云层厚重的夜空。

刚刚做了个噩梦。

心很慌乱，静不下来。想说久违地好好休息一下，结果却是这样。

事件发生后即将满一年半的这个时间点，不知为何比以前更常做噩梦。

她不会说自己想忘记，但在非必要的时候还是不太想回忆起那个事件。

希尔薇在心里向为她睡眠不足感到担忧的搭档辩解。

我这段时间可能真的工作过头了，可起码我在工作的时候没有睡着啊。她如此为自己辩解。当然，理由不光是这一点。

最近开始频繁回想起痛苦不堪的过去，也有可能是受了那个以正当的方式完成了复仇的搭档的影响。

羡慕？憧憬？……该不会是嫉妒吧？

就在希尔薇老样子对自己做着分析的时候。

响起了脚步声。这个深夜里，有人正走在走廊上。

这个人在自己的房间前面停下了脚步。

随后，响起一个很小的摩擦声，门下面有一封信被塞了进来。

希尔薇马上就想到是谁了。自己身边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

她急忙打开门，正如她所料。

「果然是您，——泰达拉警一级。」

「嗯？」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联盟总部的走廊回过头来。波奇背着的巨大棺材「哐当」地晃了一下。

「怎么，原来你醒着的啊。……不，是我吵醒你的吗？」

「不是的。我睡不好，就一直望着外面。警一级，您工作到这么晚？」

「不，今天我没有怎么工作。只是去找一个老相识聊天而已。」

波奇是在职已久的肃清官。

他说的老相识，大概是职位相当高的肃清官，或者是已经退役的前肃清官。

「您找我有什么事？」

希尔薇捡起波奇放下的信。她准备撕下贴在上面的南瓜贴纸时，波奇叫停了。

「喂，别在我面前打开啦。」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这样会很尴尬啊。」

「呵呵，您不用害羞的。」

希尔薇笑了出来。

「警一级，进来坐吧。……那个，房间有点乱就是了。」

「别说傻话了。都这么晚了，我怎么可以进年轻女下属的房间呢。」

希尔薇本来想说不需要介意这种事，但没有说出口。她曾经真的被人误会过。

「我从纳赫特警二级那边听说了，警一级您也在调查觉醒兽。」

「是啊，还不算正式调查就是了。你们又碰上一个难搞的案子了啊。」

「是啊。不过，和以前的工作相比好太多了。」

「哈，这话倒是没错。」

没错，现在的条件比以前轻松多了，希尔薇心想。

这件案子是正规的肃清案件，也有正规的搭档。

「警一级，您之后也会加入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吗？」

「算是吧。处理好现在手头上的工作之后，我打算也来掺一脚这个尘工毒品的案子。」

说到这里，波奇意味深长地停下来一阵子，然后说：

「希尔薇，这次的情况跟笑面怪客那次相比的确要好办得多，可是依我看，觉醒兽的这起事件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个嘛……再怎么说，毕竟这起事件闹得这么大。我也听说觉醒兽的出现导致黑社会的争斗变得更加激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的事件，我总觉得内有蹊跷。就是不止外表这一面这么简单。要说我这么觉得的根据，倒也确实有几个。」

「您指的是，之前您说过的犯罪动机吗？」

希尔薇问起之前西利欧跟她说过的事情。

「这也是理由之一。72号公路这个毒品组织，的确是规模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不过现在的尘工毒品是以一种连组织体系都不需要维持的新型方式作为贩卖的主流手段，那些还在用老一套的组织都开始出现走下坡路的趋势。那么，在这个局面下，为什么要特地选72号公路？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必然性。」

「卢加鲁出于某些个人的原因，想要将72号公路整个组织占为己有，假如情况是这样呢？」

「这种情况也一样。他的个人原因就是搜查的瓶颈所在。另外还有一点，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方法也是个谜。从调查现状的结果来看，狼士会是个规模很小的组织对吧？那他们是怎么和大型毒品集团打交道的？他们还把自己组织赖以生存的觉醒兽拱手让人，这一点实在搞不清楚。」

看来疑点多得数不完。今后的搜查工作要比现在更加卖力才行了。

「……哦，不好意思啊。我不该在这么晚的时候跟你站在这里谈这件事。」

「没关系。警一级您的推理让我受益良多。」

「我做事都是靠直觉的。学我做事可是要吃亏的，所以别把我说的话拿去做参考哦。……不提这个，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啊。我是来跟你说，那把枪有新的装甲可以加装。」

——那把枪。

听到这个字眼，希尔薇立刻明白上司说的是什么。那是希尔薇为了尽快达到可以参加实战的水平，一有空余时间就拿来练习的特别枪械。

「我把改件放在须波的研究室了，也准备了详细的说明书，你下次过去取就行了。」

「可是，警一级，我还没有熟练掌握那把枪的用法。」

「是吗。但你有练习吧？」

「是没错。」

「那不就行了吗。不用心急，希尔薇。一个独当一面的肃清官，总是能从容镇定地面对一切。」

希尔薇低下头。

正如字面意思，她抬不起头。这个伟大都市里屈指可数的一位最高阶肃清官，投入庞大资金为自己特别订造了这把尘工枪。不仅如此，他还准备了新的可用装甲。希尔薇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

「警一级，就是，很谢谢您一直……」

「啊，道谢就不用了。这只是我工作上的兴趣的其中一环而已。」

「可、可是——」

「我都说不用谢了啦。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说完这句话，波奇便立刻离开了。

希尔薇向那副摇晃得「哐当哐当」响的棺材深深行了一礼。

回床上睡觉前，希尔薇为一把枪做保养。她从自己的几十把米拉公司制造的枪械里拿出了一把观赏用的小型枪。十年多以前，她说想试试射靶，父亲便特别为她做了这把小孩子用的枪。

重新把它拿在手上，感觉就像是个等比例缩小的模型一样。口径相当小，小得就算子弹打中心脏也杀不死人。多么可爱的一把枪啊。

希尔薇细心地用上等枪油保养这把枪，同时发现自己心里隐约感到不安。

她试图找出不安的原因。因为长远来看自己的实力有所不足？不对。虽然这是个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但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因为自己参与到连那个波奇都会有所忧虑的事件中去？也不对。应该说，能够参与这种大案件的搜查反而是个好机会。

现在自己身边还有搭档。尽管最近自己和她之间有些小隔阂，但她依然是个值得信赖的搭档。

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很清楚是这个道理，希尔薇却无法忽视自己心里那股原因不明的不安。

8

——离中央联盟总部很远的某个地方。

狭小的牢房里，响着口哨的声音。

没听过的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是用某种特别的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虽然只是吹口哨，但吹出来的音色完全可以称之为一首旋律。

一首优美而又转瞬即逝的旋律。

「——平时就老跟你说，不要再吹你那个刺耳的口哨了，“人偶师”。」

戴着联盟职员专用面具的男人靠近牢房说道。

囚犯停下吹口哨的嘴，望着天花板回答：

「嘴上是这么说，可你其实很喜欢听我吹的歌。我可是知道的哦。每次我在半夜吹口哨，你明明在巡逻都会特地停下来听，还听得很入神吧？」

囚犯有一副像女高音一样高而通透的嗓音。

装了栅栏的窗户外面，厚厚的云层在缓缓地游动。明亮得有点可怕的月光映照出囚犯的身姿。

这名囚犯，还是个少年。他身穿工狱的指定囚服，腹部刻有一个囚犯编号的标志，正躺在床上。

他戴的是一个小丑造型的面具。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爱听。」

「不要欺骗自己的内心哦，特别是自己觉得好吃的食物和好听的歌曲这两个最直率的感觉。要是经常这样欺骗自己，总有一天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

「说什么大话，你这个前第一等罪犯还敢这么大口气。」

联盟职员很厌恶地说道。

这里是伟大都市的某处——中央联盟所管理的其中一栋惩戒牢狱。

其中建造得特别牢固的最深处，关押着绝对不容许逃狱的一级重大罪犯。

职员在牢房前面的控制面板上进行操作。解开连续几层的电子锁后，再从怀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旧式机械锁。

「出来，人偶师。」

「嗯？怎么，难道你要放我逃走吗？你人真好~！」

「你这家伙的句句玩笑听了都叫人火大。」

职员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正如之前所宣布的，你今天将会被押送到其他地方。」

「啊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也就是说，是时候搬家了？」

少年走出牢房的时候，响起「咔嚓」的架枪声。几个联盟职员正拿着突击步枪指着他。

「别拿这么危险的东西指着我啦。注射器被拿走了，而且还跟童话里的奴隶一样拴上了锁链，我现在哪里还有办法抵抗呢？」

「闭上嘴，乖乖听从命令。」

被称作人偶师的少年耸了耸肩，开始迈步走。

职员们不敢放松警惕。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们对少年有很强的戒心。少年觉得这些人真是可怜。只是作为弱者出生，就得如此无谓地提心吊胆。

牢门关上，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囚犯被允许走出监狱。

联盟的押送车行驶在入夜的都市里。

车里，被五花大绑的人偶师边哼着很轻快的摇篮曲边说：

「这样啊，我要被送到其他地方了。那么，这下要跟职员先生你说再见了啊。」

「就是这么回事。真是的，总算可以清静下来了。」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我可是很寂寞啊，因为我们这阵子相处下来也算挺愉快的。这么一想，我们聊过的话题还不少吧？」

听到这番话，拿着枪的职员们都很惊讶地面面相觑。这名同事居然如此受这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喜欢，他们难免会猜疑。

「我挺喜欢职员先生你的。毕竟，我们两个在喜欢的音乐这方面很合得来。喜欢听阿鲁夫 · 波特的沙尘赞歌的看守，找遍整个伟大都市也肯定只有你了吧？」

「没什么比被你这种大罪犯喜欢上更让我犯恶心的了。」

「讨厌，真不坦率。」

「话先说在前头，人偶师，你要去的下一所监狱，可不会像之前一样那么好过。」

职员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烦躁，说：

「再怎么说，那里可是那个“典狱”亲自管理的工狱主楼。不管你的沙尘能力有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敢惹那位大人不高兴，你马上就会上西天。」

「嗯，那还真是可怕。」

「切，明明就不这么觉得。」

「啊哈，你这不是很懂我吗。你看，我们两个果然很投缘啊。」

少年欢快地笑了笑，然后说：

「哎，职员先生，以后你死了的时候，我会特别为你唱一首安魂曲的。」

「是吗。那等你死了，我会发自内心笑个痛快的。」

「真的？那我们说好了。你要用非常响亮，响到可以传到天上去的声音大笑一场哦。」

说完这句，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人偶师依然在哼着歌，并享受着押送车行驶时传来的微微摇晃。

连这么单调无趣的摇晃，都是他在这几年的牢狱生活里从未体验过的。他以全身感受着这股摇晃，自然而然想哼下一首歌，于是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周围的环境。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人偶师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觉到威胁的到来。

一种犹如恐惧和力量化为实体的不祥感觉向少年袭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令他觉得很怀念，还有点像是自己命中注定要再次遇见的东西一样。

「嗯？怎么了，人偶师？」

「——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正在过来。这是……」

联盟职员在面具底下露出傻眼的表情，心想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就在此时。

「唔、唔哇啊啊啊啊——！」

司机大叫。同时，押送车大幅度摇晃了一下。

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发出一阵轮胎激烈摩擦地面的声音后撞上了墙。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职员大声说道，同时因承受了如同全身遭到鞭打的冲击，在面具内侧咳出了血。

「不、不知道！刚才，有个黑色物体堵在车子前面……！」

「什么……？确定不是你看错了吗？」

「没、没看错！有个好像一只黑色野兽的怪物——！」

这时，联盟职员们很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咕噜噜噜噜，一个犹如野兽低吼的可怕声音。他们靠直觉就能明白，有一只连看都不敢去看的怪物正在车子外面。

随后——响起押送车的窗玻璃碎掉的声音。

然后是尖锐的叫喊声。随着这声尖叫，司机似乎飘到了空中。不对，尽管周围太暗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融入黑暗中的某个人将司机整个人提了起来。随后，响起人体被破坏的不悦声音，丧命的司机被扔到了路面上。

撞碎的车内灯闪了一下，人偶师在此时看到了怪物的身姿。

他看到了，一头黑色的野兽。

「到、到底怎么回事……！」

「有敌人，别慌！所有人，拿好自己的武器……」

职员还没有把指示说完，他的身体就被打飞了。

联盟的武装职员开始应战，但完全是单方面被碾压，根本称不上战斗。身体巨大得要抬头才能看清楚的怪物，连字面意思上的一眨眼功夫都不用，就将职员杀得一个不剩。

还活着的，只有人偶师一个人。

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押送车冒出的烟之间，人偶师开口说：

「你是……」

人偶师认识那个野兽。

野兽和他有过一段过去。

它不是别人，正是将犯了罪的自己逮捕并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袭击自己的同伴……？」

「——有问题待会再问。来帮我，“108人杀”人偶师。」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不过，这个声音又有种温和的感觉，他还有印象。

「帮？我帮你？」

「对。你肯帮我，我就放你出去。」

人偶师在小丑面具底下不停眨着眼。

然后，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心里涌现出一股愉悦，让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简直莫名其妙。少年要是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想必会回答这一定是梦没有错。不过，这股久违的血腥味，无疑来自他也十分熟悉的残酷现实。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好，我十分明白你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骗我了。只要你让我自由，你要我帮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野兽挥动手臂。

锐利的爪子一划，牢牢地绑住少年的锁链就被轻易地砍断了。

「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野兽一把提起人偶师的身体，然后四腿并用往夜晚的城市飞奔而去。

始料未及的自由之风迎面而来。人偶师全身心感受着这股舒服的风，出神地望着很久没有看到的伟大都市的夜景。

这时，人偶师忽然想起来，刚刚才跟人有过约定。

嗯、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后——

开始高声歌唱。清脆通透的优美歌声随风飘逝，又的确地传入并响彻了夜晚的城市。

很少有人能让人偶师如此中意。正因如此，他总是会为这些特别的人献上一首特别的歌曲。

「你这是在干嘛？」

「不用在意。只不过是履行和朋友的约定而已。」

人偶师抬头看向连绵不断的夜空，如同对天空说话一样继续说下去：

「——哎，职员先生，为你唱安魂曲的这个约定，实现得比我想的还要早得多呢。」

于是，事件揭开下一个序幕。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二章：卢加鲁（Loup-Garou）

1

那是个如同洞窟一样的地方。

抬头看向天空，别说星星，连云都看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单调的灰色天花板。

这个地方，阳光照射不进来。来自头顶上的微弱光芒，全都是人工制造的灯光。至于其余的光源，最多只有沿着木制栅栏竖立，像枯树一样的路灯。

一闪一灭的路灯一路延伸至洞穴深处，照亮周围很多间像茅屋一样破旧的民宅。

那里是一个村庄。不过是一个如同身处黑暗底部一样昏黑的村庄。

某处传来小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从声音可知，有几个男孩和女孩在村庄里到处跑。

他们戴着各不相同的小动物造型面具，天真地笑着，一同前往其中一间住宅——像是冷清的教堂一样的建筑物。

其中最矮的那个男孩，在大门前撞到了一个人。

「哇……！」

「呀！」

一名女子在建筑物入口和男孩撞了个正着，手里捧着的一大堆要洗的衣服掉了一地。

身穿修女服装的女子，隔着自己戴的猫头鹰面具训斥男孩：

「喂，托尔梅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跑步时要看着前面。」

「不好意思啊，修女。这些掉地上的衣服，等一下我会洗的！」

男孩说完这句话，便又笑着跑远了。

「道歉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

修女大声说道，但男孩似乎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想玩想得一刻也等不了，他来到只用一条小栅栏隔开的庭院——孩子们称为校园，专门给他们游玩的地方，继续玩你追我。

「真是的，这帮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修女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一阵风吹过，响起「呼哟哦哦哦」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在这么深的地下，偶尔也会像是回想起来一样有风吹过。通往地面的出入口打开的时候，风便从那里吹进来，通过长长的洞窟来到村庄里。

一个风向标造型的住宅标示牌像旗子一样插在教堂的入口处，不停地转着圈。

标示牌上写着“柔光照林与福音”几个字。

这是这所孤儿院的名字。

然而，和这个名字不同，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柔光照林”。

因为这里没有树木，连树木生长所必需的阳光也照不进来。

这里是伟大都市的正下方，位于最底层的居住区。

是一片明面上不存在，属于弃民们的土地。

这里的名字，叫做零号街。

把衣服全部捡起后，修女特丝菈从原路折返到建筑物里。穿过连门都没有关好就跑了出去的孩子们的房间，走进位于里面的厨房。

特丝菈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沙尘测量表。确认了测量表显示的读数在安全范围内，她便脱下自己喜欢戴的猫头鹰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头及肩的齐整金发，和一双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睛。

特丝菈卷起长袍的袖子，开始洗衣服。

「修女~……」

听到有人这么叫她，特丝菈回头，看见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子。

「哎呀呀，安妮塔，怎么了？你不小心摔倒了吗？」

「不是。是托尔梅斯他们不肯带我一起玩。」

「又来了？真拿那帮孩子没办法。」

女孩说的是刚才撞到她，害她衣服掉了一地的那几个男孩。他们都是最适合用顽皮一词来形容的孩子，有时也会欺负年纪相仿的女孩。

「过来我这边。不要管那帮欺负人的男生，来和我聊聊天吧。」

安妮塔迈着小步走过来。

「修女，我想听你读故事书。」

「故事书等晚上大家睡觉前再讲吧。」

安妮塔将橱柜前面的脚踏凳搬到洗涤台旁边，然后爬到边缘坐了下来。特丝菈本来想提醒她这样子坐很没礼貌，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安妮塔将自己戴的小兔子面具脱下，放在膝盖上。特丝菈从侧边看过去，发现面具脏了。下次要再检查一次所有人的面具，把脏污清理得干干净净才行。

这所孤儿院里的孩子戴的都是小动物造型的面具。这些面具由特丝菈亲手制作，在面具的本体框架上用针线编织出动物造型而制成。

「哎，修女，我被他们欺负，是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顷刻间，特丝菈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过，只是我觉得可能是这样。」

太好了，特丝菈在心里庆幸。如果是那帮欺负她的男孩说的，他们就是在排挤安妮塔，那就必须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不过仔细想想，不应该有人会说这种话。

毕竟，这所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没有父母，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对其他人说这种他们本身就耿耿于怀的话。

安妮塔看着特丝菈的侧脸说：

「修女，你今天也好美。」

「呵呵，谢谢你这么说。」

「修女，你不结婚吗？」

「这个嘛，现在有你们在我身边，就够多孩子要我照顾了。等你们都长大成人，可以独立了，我再考虑结婚吧。……啊，不过到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个老阿姨了，说不定没人愿意娶我了呢。」

啊哈，特丝菈笑了笑。

而安妮塔却一脸阴沉地说：

「……我不想离开。我想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和修女一起，留在柔光照林这里。」

「哦，为什么呢？」

令人意外的一番话。因为其他孩子都希望尽早离开这个零号街。

「因为好可怕。托尔梅斯他们说，上面的世界有好多危险的东西呢。」

「原来是这样。毕竟安妮塔你还没有亲眼见过伟大都市的样子。不过，以后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里是一个闪闪发光，十分漂亮的城市哦。」

出了这所孤儿院，往村庄深处的坑道一路走去。穿过一条像蚂蚁巢穴一样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那里是四周一片漆黑，通称「地下迷宫」的道路——之后，就会来到一座看起来像黑色棺材的老旧电梯前面。

搭上电梯，来到最上层，就是十八号街的正下方。

再来只要爬上梯子，就可以到达地面上的伟大都市。

特丝菈偶尔会带一些达到一定年龄的孩子到地面上去。

然后让孩子们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貌。

这是她对孩子们的一种教育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净化。

这就和她用水把衣服洗干净是一样的。自己这么做，一定能让他们在将来得到幸福的。

特丝菈心想。

不可以过度向往外面的世界。他们都是孩子，现在还没有办法立刻离开这个肮脏的地下。

但是，心生厌恶也不可以。更别说憎恨，这是万万不可的。孩子们迟早需要适应在上面世界的生活。

「真的？伟大都市，不可怕吗？」

「当然了。再怎么样也有我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特丝菈勉强用温柔的语调回答道。

实际上，伟大都市里有很多危险。那里经常发生很多恶劣到住在地下都有所耳闻的沙尘事件。

即便如此，去伟大都市生活还是比一辈子都待在地下好得多。

更何况，这个零号街本来就是和安全沾不上边的危险地带。

「修女，你去过几次伟大都市？上面的世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

「上面住着很多人呢，多到你完全想象不到。而且，还有一个叫做中央联盟的大组织在守护城市的和平呢。」

特丝菈说谎了。

中央联盟绝对不会帮助她们这样的人。尤其是她们这些出身自零号街的人，这种没有市民权的群体不管被卷入什么样的危险，中央联盟也会熟视无睹。

那些联盟的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行。

特丝菈通过窗户望着荒废的地下街道。看着这个零号街的风景，就会回想起一切都惨遭他们蹂躏的那一天。那些力量强大到难以想象他们也是人类的肃清官，夺走了她的父亲、母亲、同伴……

以及，所有的一切。

（……不行。过去的事就由它过去吧……）

特丝菈硬是将自己的记忆和感情压下去。

她不会流露出一丁点对中央联盟的憎恨。

为了这些孤儿将来可以不抱任何疑问在伟大都市里生活，不管是关于自己还是零号街，她都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就连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境况才变成孤儿的也没有说。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想必会对中央联盟恨之入骨。而一旦他们开始憎恨，这种感情就会变成看不见的纹身永远刻在他们的身体上。

（——就像那个人一样。）

所以，特丝菈 · 瓦雷（Tesla Valley）不会提及太多过去的事。

「嗯~……」

安妮塔像是怀疑一样说：

「那么，等以后修女在上面世界举办婚礼的时候，我也会去上面的。」

特丝菈继续洗衣服，同时笑了。

「呵呵呵。安妮塔，你为什么这么想我结婚呢？」

「因为，修女你喜欢院长老师对吧？」

「……啥！？」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特丝菈吓得声音都变尖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呢，安妮塔！是说，你说的院长老师，难道是那个人？」

「不是吗？托尔梅斯他们说，那个男人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特丝菈的嘴巴一张一合，最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啊哈哈，修女脸红了。原来你喜欢他啊。」

「我脸才没有红，而且我也没有喜欢他。」

「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和修女是什么关系？他在面具底下的样子帅不帅，够不够格和修女交往？」

安妮塔就算年纪小也是个女生，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停地问。

「我什么都不会说。打探别人的私事可是很没品的行为哦，安妮塔、」

「跟我说一下有什么关系嘛。你害羞了？」

特丝菈盯着这个年幼的学生，用洗衣服的手轻轻一挥，泼了她一脸水花。

「哇。你干嘛，修女。」

「安妮塔，你笑了，就是说你已经没事了吧？再去请托尔梅斯他们带你一起玩吧。」

「咦~。我不要，他们肯定又会丢下我。」

「你就跟他们说，如果不带你一起玩，修女就扣掉他们晚餐里的几道菜。他们听了一定愿意带你玩的。」

特丝菈不太喜欢用这种像是威胁的手段，但这次只能这么做。

「……知道了。下次你要再跟我说说院长老师的事哦。」

「他不是院长老师，也记得告诉大家。啊，还有，千万不能在外面脱下面具哦。」

「好~。」

安妮塔随便回应了一句，戴上面具，然后跑出了房间。

看着她跑出去后，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特丝菈拿抹布擦手，然后思考。

不是她不想解释，而是她解释不了。

关于他，特丝菈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现在走上了一条很严重的歪路，而自己没有办法让他重回正轨。

即便如此，特丝菈还是希望他能够改邪归正。

或许，在夜晚向在地面上高照的月亮祈祷，神明就会愿意听她的愿望。

特丝菈那张薄命的脸多了几分无精打采。就在这时，

「——我倒是不觉得孩子们叫我院长老师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咿呀啊啊啊！」

特丝菈大声叫了出来，转过身去。

有一个人站在房间角落的暗处。

那是个身穿一套做工很好的灰色西装，身材高挑的男人。

「哦，好可爱的尖叫声，大饱耳福了。可惜，我应该录下来的。」

男人欢快地笑着说道。

他有着一副属于开朗青年的嗓音，戴的面具却设计成很可怕的样子。他戴的是露出修罗一般狰狞面目的奇美拉面具，和他那身给人一副精明能干的形象的服装完全不搭。

「真是的，不要每次都像个小孩子那样吓我！我都要被你吓到折寿了。」

「嘻嘻，抱歉抱歉。只是啊，特丝菈你总是能给出很不错的反应，所以我就是忍不住想对你恶作剧啦。」

特丝菈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往脸上扇风，好让一口气升高的体温降下来。

他很少来这个地方。特丝菈以为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不认识他，可大概是因为他的外貌很显眼，孩子们早就知道他来过了。

不仅如此，孩子们还在背地里叫他院长老师。

「你过得不错嘛，特丝菈。」

「你、你也是。」

特丝菈回了这么一句，但其实她完全看不出来对方过得好不好。

「先坐吧。我这就去给你泡茶。」

「不用，没必要。我马上就要走了。……对了，最重要的事可不能忘了。」

男人翻找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捆很厚的纸币。他平时也会定期拿钱过来。

「给，跟往常一样的捐款，收下吧。」

特丝菈严肃地看了一眼纸币，然后说：

「这钱我不能要。你收起来吧。」

「为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不能用这些你做坏事赚来的钱。」

「喂喂，你这样说太伤我心了。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干啊。这笔钱是我每天流着汗水辛苦工作才赚到的正当报酬啊。」

特丝菈无视了这番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话，用责备的眼神瞪着他。可是，男人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他吹着口哨，望着窗外的校园说：

「哦，那帮小鬼头们在很有精神地玩啊。没有人受伤或者生病吗？」

「……没有，大家都很健康。」

「太好了。住在这个地下，身体倒是挺结实的。他们都打过预防沙尘障碍的疫苗了吧？」

正如他所说，特丝菈有为孩子们提供应有的治疗和预防措施。

而这都是多亏了这个男人给的捐款。

每次来这里，他都会留下一大笔钱。他说，他给这些钱是为了让住在这里的几十个孩子能够每天都过得健康快乐。

他并不是什么院长老师，但这所孤儿院多亏了他才能经营下去也是事实。

不只是这所孤儿院，附近村庄的居民有饮食衣着方面的困难时，也会前来这里求助。特丝菈总是有办法分给他们部分物资，也是多亏有这个男人的援助。

只不过，特斯拉很清楚这些钱并不干净。这是他在上面世界做坏事赚来的钱。对身为圣职者的特丝菈来说，这笔捐款实在是承受不起。

身处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使特丝菈的良心备受煎熬。

「特丝菈，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坏事啦。这些钱，是我从伟大都市的犯罪组织手里坑蒙拐骗，一点一点地赚来的。」

「这、这不就是在做坏事吗……」

「只是从坏人手里偷过来而已。」

男人一副完全不把这当回事的语气说：

「总之，特丝菈你不需要担心钱是从哪里来的。你只要担心你们自己就好了。……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守护好自己宝贵的家。」

说到这里，男人脱下了奇美拉面具。

从犹如修罗的这副形相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副精悍的青年外貌。青年的嘴边挂着一抹坏笑。脸部的右侧有一条像是被钩爪抓伤而留下的伤痕，叫人不忍直视。

特丝菈望着那条伤痕，男人一下子笑了出来。

看到他这么做作的笑容，特丝菈问：

「……刚才。」

「嗯？」

「刚才你说过，你不介意孩子们叫你院长老师，对吧？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哦，当然是真心话啦。被孩子们当成老师仰慕，感觉还挺不错的。嘻嘻，可以的话，我挺想他们也这么称呼你呢。」

听完这句像是在拿她开玩笑的话，特丝菈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在这里留下来？就今天，现在也可以。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的。」

「……」

「那件事发生以来，已经过去好久了。我不知道你在上面做的到底是什么事，但我知道你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

男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一反常态，安静下来听特丝菈说话。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的宿命……零号街那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参加了当时那场战斗并且活了下来的人，也几乎没有想要再反抗中央联盟的了。」

特丝菈觉得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在战斗中输掉的一方，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不要再去想向他们复仇了，和我一起为零号街的未来……为孩子们的未来做打算吧。父亲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这么做的——」

「我说啊，特丝菈。」

这时，男人打断了她。

「刚才也说过了，我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等一下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要办。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有个重要的请求想拜托你。你愿意听我说吗？」

听到他有事想拜托自己，特丝菈抬起头。

然而，他接着所说的事情并不是自己期望听到的。

「特丝菈，你偶尔会带小鬼头们去上面对吧？接下来，你暂时先别带他们上去，好吗？你自己也是，尽量不要去上面买东西。」

「这、这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伟大都市会变得很乱。」

「……！」

特丝菈咬紧嘴唇。

不管自己怎么努力说服，怎么向他恳求，他都完全不听。自己的声音传不到他那里。

两人一向如此，看似正常交谈，实则各说各话。男人完全不会听特丝菈的请求。他甚至连自己在哪里做些什么都不肯告诉特丝菈，只是偶尔过来留下一笔捐款。

轻佻的说话语气，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只是用来隐藏背后的真实想法。

而且，这次还不仅是这样。

（……伟大都市，会变得很乱？）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预言，更像是预告。

难不成，这个人准备把伟大都市搞乱？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特丝菈抓起那捆纸币，用力往地上砸。

「尽是硬塞给我这些钱当成是在帮我，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你以为，我留在这个零号街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特丝菈强忍着想要蹲倒在地上的冲动，继续说：

「那个时候，你曾经说过，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对吧？那你做这种事，也是为了你口中的什么正义吗？」

「……没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贯彻我相信的正义。我现在做的事也是为了这一点。」

毋庸置疑，他的确是个比谁都要看重正义的人。也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坏人，是不会给一所孤儿院留下这么多钱的。

但是，他这种做法是错的。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如果真是这样，这种做法就是错的。你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

「哈哈，你是这么看的啊。哎，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的过去比我现在的选择还要错得更加离谱。」

「这……！无论是谁，都有希望没有发生过的过去。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重要的是当下，是将来，你不这么认为吗？而且，你之前当肃清官就是……」

说到这里，男人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特丝菈心想自己可能说得太过了。自己曾经从属中央联盟，这个事实肯定就是这个人最想抹除的过去。

可没想到，男人依然很平静地说：

「不只是这样。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有一些人，我不惜一切手段都要让他们受到惩罚。这些家伙就像一群没有理性的野兽，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类。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直肆意妄为下去。」

特丝菈心想，这似乎是她久违地——或者说是第一次，听到他说真心话。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心情一样戴上了奇美拉面具。

呵呵，男人笑了。

「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这种烦心事了。我明明不想跟你说这些的。……我要走了。」

「等、等一下！」

特丝菈抓住男人外套的下摆。

两人根本没有谈出个结果来。她觉得终于可以知道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不肯松手放他离开。

「——特丝菈。」

男人触摸她的脸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手掌，给特丝菈雪一样冰冷的脸颊带来了体温。

特丝菈觉得很温暖。

即使这双手至今已经杀过不知多少人。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你在这个地方建立起这样一个家，我真心觉得高兴。该怎么说，这让我觉得……我们一定也有这样的未来。」

「沃、沃尔……？」

特丝菈感觉他说得像是分开之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样，于是叫了男人的名字。

「求求你，留在这里吧。只要有你在，我真的别无所求了……」

「该说再见了。我刚才说的暂时不要上去伟大都市，千万不要忘记哦。」

男人把手从特丝菈的脸颊上抽回去，然后对着她的后颈轻轻地使出一记手刀。

特丝菈连反应都来不及，昏过去了。一行眼泪顺着她倒下的轨迹飞到空中。

男人为昏倒的特丝菈戴上面具，小心地让她横卧在桌子上。他看似犹豫了几下，之后打开厨房的后门。

戴奇美拉面具的男人，迈着缓慢的脚步离开了零号街的村庄。

宛如一只失去了族群的孤狼。

2

伟大都市西部，七号街。铺满小石子的道路上立着一个标牌，上面刻有并排建在这个区块的餐厅的店名。

能够象征伟大都市的丰饶富足，同时最具有日常气息的文化就是食文化。伟大都市的食物既安全又高品质，在其他地方是绝对吃不到的。

七号街汇聚了很多沙尘能力与制作料理相关的能力者。这些料理人齐聚一地互相交流技术，成为一流料理人后开店，因为有这个风俗，这一带又被称为美食城（Gourmet Town）。

在这个美食城的最深处，有一家挂着“已关门”标牌的饭店。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创作料理店拉脱维耶（La Touvière）”，店内有很多顾客。

「讨厌……！真讨厌！」

一个老人在位于中央的圆形餐桌上一边怒吼，一边吃肉吃得到处都是。他没有把面具放在餐桌上的面具盒里，而是让站在他身边的随从拿着。

枪口开出一朵玫瑰，这个图案就是72号公路家族面具通用的标志。

和周围的其他人相比，这个老人戴的面具有着更加奢华的设计，这是为了彰显他是组织里地位最高的人。

他正是72号公路的首领，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

「卢加鲁那个小子……！居然提出要和我的组织合并？毛头小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做了个稍微有点赚头的尘工毒品就给我得寸进尺……！」

他如此生气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收到了交易对象狼士会的首领提出的想要合并两个组织的提议。他收到这个消息是在今天早上，然后直到现在他的怒气都不见消退。

「这个提议不是挺好的嘛，组长。」

自称卢加鲁的沙尘能力者，的确就是制造出他们现在的热门商品觉醒兽的人。要是能力有如此大用处的沙尘能力者加入72号公路，他们就不再需要担心最畅销的尘工毒品会有供应不足的问题。

正当他们为抓获卢加鲁而做足了应对冲突的准备时，这个合并提议就来到了手上。单从道理上来看，这个提议对他们只有好处。

话虽如此，问题并不在这里。

从古斯塔夫的角度来看，狼士会这种初出茅庐的新兴组织居然摆出一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态度，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在伟大都市的黑社会这个连能够存活半年的犯罪组织都屈指可数的环境里，唯有一个组织成立后过去了几十年依然屹立不倒，那就是黑社会龙头唐 · 古斯塔夫所掌握的毒品集团，72号公路。

72号公路，就是古斯塔夫的人生和骄傲。

年轻时的古斯塔夫只是一个拼命争夺生计的普通毒贩，当时他在正值高速发展期的伟大都市七十二号公路没日没夜地做生意，这就是组织名的由来。他每天都要挨磕了药的大哥一顿狠揍，于是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站在所有人的头上，随后经过苦心努力，终于实现了这一点。

「我和你的组织可是在全方面都有着天壤之别！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啊！？」

古斯塔夫朝他的贴身护卫怒吼，嘴里嚼着的肉片喷了出来。护卫连忙点头，都快要把脑袋点得甩下来了，然而年迈的首领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只胳膊支在桌上，露出十分不快的表情。

「真是的，还以为吃点拉脱维耶的肉就能让心情舒畅一点，可吃再多也还是一肚子火……气死我了，马蒂斯那个家伙怎么还没到！」

「这、这个嘛，组长，他刚刚有联络我们说就快到了。」

「我在这等他过来，等到主菜都已经吃完了啦！」

古斯塔夫对面的座位上没有人。那个座位是给现在组织实质上的二把手，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Matis Rosso）坐的。

在组织的一众干部之中，马蒂斯是资历最浅的，但古斯塔夫对他的综合实力有很高的评价。他总是冷静沉着，很有见识，最重要的是实力高强。

只要马蒂斯继续在出谋划策和武力这两方面为组织做出贡献，总有一天自己不得不退位隐居时，古斯塔夫就打算把72号公路交给他来掌舵，他就是这么一位难得的人才。

但现在，古斯塔夫第一次对马蒂斯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跟狼士会合作的时候，正如外号“凶猛无比”一般血气方刚的古斯塔夫打算马上就攻打对方，是马蒂斯阻止了他。马蒂斯给出的理由是，这个时候动手并非上策。

古斯塔夫暂且接受了他的意见，一直和狼士会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可他这才发现，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给了对方增长实力的机会。

说到底，马蒂斯和他手下的那帮佣兵居然会不同意对狼士会动用武力，这一点就很奇怪。他们拒绝战斗，就意味着他们认为自己有可能会输。

然而，打不赢战斗的佣兵还有什么意义？

首领命令他们赢下战斗，他们却没有办法赢，这样的一支部队配不上72号公路。

古斯塔夫握紧拳头锤了一下餐桌说：

「狼士会，反正肯定是个不入流的半吊子团伙。也许他们手里确实有很多觉醒兽，但现在我们也一样有，对吧？」

「就是啊，组长您说得对。」

年轻的护卫拿出放在西服内侧的尘工毒品给古斯塔夫看。

负责保护古斯塔夫的所有下属都装备了觉醒兽。他们常备了充足的战力，就算有哪个敌对组织偷袭也能轻松击退对方。

「你们都心里有数了吧？」

古斯塔夫环视了一圈下属们。

「等马蒂斯一到，我们马上开始制定攻打狼士会的行动计划，所以都给我做好觉悟。事已至此，就算有点显眼也没关系，至少要做好明天一早就开打的准备。那个臭小鬼居然敢小瞧我们公路家族，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两个组织整体实力的差距！」

古斯塔夫的组织总共有几百名成员。他打算将一半人投入到这场战斗里，让狼士会认清双方实力的差距。

「组长，马蒂斯大哥到了。」

「哦哦，叫他快点进来！」

响起打开店门的声音。随后，传来几个人大步走的脚步声。古斯塔夫摇了摇刚才叫下属为他倒的一杯红酒，再将酒杯往餐桌上一敲，开口说：

「慢死了，马蒂斯。你都干什么去了？今天早上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那个狼士会的小子，居然敢对我……。……！？」

古斯塔夫看到走进店内的那一群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人群里的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往古斯塔夫走去，在他面前的座位坐了下来。不仅如此，男人还把他的长腿放到了餐桌上，摆出十分放松的姿势，然后这么说：

「你好啊，古斯塔夫老爷子。听说你不肯接受组织合并的提议啊，真是遗憾。」

「你是，卢加鲁……！？」

男人身穿一套修身的灰色西服，戴着一副面目狰狞的奇美拉面具。这个外表，毫无疑问属于之前一直和古斯塔夫谈生意的那个态度恶劣的商业合作伙伴——卢加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蒂斯……！？」

最令古斯塔夫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马蒂斯就站在卢加鲁的背后。他双手在背后相握，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服从卢加鲁的命令一样。

马蒂斯一如往常沉默地站着，令人联想到冰冷的石头堆。他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毒品集团成员，更像一个苦行僧。

「没什么好说的，组长。看到这个状况，您应该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戴着72号公路家族面具，身穿有佣兵特色的深绿色夹克的马蒂斯冷静地回答道。

「难道，你和狼士会私通了吗？」

「答对了。」

周围的护卫们都躁动起来。其中有人拔枪，但没有人真的开枪，大概是因为这些护卫事实上的老板就是马蒂斯本人。

「组长，我以为您这么聪明，一定早就发现了呢。」

「你疯了吗，马蒂斯！」

「我清醒得很。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我依然是那个我。」

「我说啊，唐 · 古斯塔夫，他是你原来的心腹，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不过现在可以先听我说两句吗？」

卢加鲁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插嘴说道。

「很简单，将72号公路全权转让给我，这样我就饶你一命。」

「你、你说什么？」

「……我啊，刚刚才跟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子聊完天呢。所以呢，可以的话今天我不想见到有人流血。你可不可以老老实实接受我这个要求呢？」

听到这个比合并组织更加过分的傲慢要求，古斯塔夫甚至都不觉得愤怒了。

古斯塔夫努力让自己重新掌握现状。

敌人除了卢加鲁和马蒂斯，还有马蒂斯的几个手下，而马蒂斯的实力，古斯塔夫也十分清楚。

不过，古斯塔夫这边有将近二十个护卫。尽管古斯塔夫由于上了年纪，体力已经不足以让他战斗，但他的思维依然很灵活，自己在这里开打有五成以上的胜算。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臭小子……！」

古斯塔夫气得咬牙切齿，然后说：

「动手，都给我动手！我准许你们——杀掉马蒂斯！谁可以取下他的人头，我就让谁当下一任佣兵队长！」

「可、可是组长……」

「一群蠢货！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给你们觉醒兽的！当然是为了杀光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啊！少废话，动手！给我杀了他！」

听到这句难以想象是一个老人发出的怒吼，下属们都一起行动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枪炮对那个佣兵队长是没用的。正因如此，他们一上来就拿出用作杀手锏的胶囊。

正当下属们使用觉醒兽时，古斯塔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马蒂斯没有任何动作。不只是他，连卢加鲁这个只会制造毒品的沙尘能力者，还有他的手下也一样。古斯塔夫搞不明白他们为何一动也不动。

不过，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某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

「唔……唔唔……呼、呼噜——！」

下属们的外貌突变，原本雅致的餐厅一下子变成一个异常的场景。好几十只巨大的野兽伴着急促的呼吸，将卢加鲁包围了起来。

然而，即使身处这般险境，

「——啊啊，无聊。」

卢加鲁只是很没劲地说了这么一句。

随后，所有兽人护卫同时向卢加鲁进攻。

就在其中一个兽人的爪子即将刺进卢加鲁的身体时，

「停。」

卢加鲁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在那一刻，兽人们一下子全部停下了动作。

「居然对兽群之首亮出爪子，真是不听话。……现在我可以原谅你们。所有人，给我乖乖原地坐好。」

在场的所有兽人都听从卢加鲁的指令，如同拜倒在地一样跪了下来。

跪下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正如经过良好训练的猎犬，听到“坐下”的命令后乖乖坐下一样。

「什……，这、这是……！」

「我说啊，凶猛无比的古斯塔夫。以前，人们是叫你“狡猾的古斯塔夫”对吧？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啊。毕竟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沙尘能力，能做到这样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你却连这一点都设想不到。」

「卢加鲁，难道你真正的能力是……！」

古斯塔夫颤颤巍巍地开口说道。

如果这个尘工毒品有某种暗藏的玄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制造出这个尘工毒品的人，卢加鲁的能力。

「终于发现了吗？用了这个药的野兽，都会受到我的控制从而服从我。在这座丧失了理性和正义，罪恶横行的城市里，这可是最好用的一股力量。你也这么觉得吧？」

卢加鲁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怜悯对方。

「不过，真亏你敢用这种来路不明的尘工毒品啊。而且，你不只是卖给别人，还拿来加强自己组织的力量。所以你才无药可救啊，古斯塔夫。」

「咔嗒」一声，古斯塔夫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身边有一只连是否还有意识都不知道的兽人，喘着完全不像人类的呼吸声站在原地不动。

现在这里连一个保护古斯塔夫的人都没有了。今天早上都还是自己的得力助手的马蒂斯，一副毫无感伤的样子站在那里。

就算是再怎么顽强，再怎么有毅力的沙场老手，眼下这个状况都足以令他放弃抵抗。

古斯塔夫露出一副才过了几分钟就好像老了好几年一样憔悴的表情说：

「打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你主动跟我谈觉醒兽的生意合作，就是为了篡夺我的组织……」

「你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卢加鲁竖起两根手指说：

「我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在这个伟大都市里布置大量持有我的沙尘粒子因子的人。而另一个，这个才是我最想实现的。」

「你最想实现的……？」

「没错，那就是把你保管着的沙尘增幅器，从你手里完好无损地要回来。」

突然冒出一个意外的词语，让古斯塔夫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沙尘增幅器，这是接近二十年前，当时正迎来犯罪生涯巅峰的古斯塔夫从某个地方偷来的一台特别的尘工机器。

这台机器是来自旧文明时代的神秘遗产，连身为黑社会龙头的古斯塔夫都觉得难以处理。虽然他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这台机器，却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就把它一直留着当作用来对付中央联盟的王牌。

知道有这台机器存在的人理应少之又少。72号公路里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就连那个中央联盟，应该也完全猜不到自己偷偷藏着一个沙尘兵器。

这个秘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他只想得到一个可能。

「马蒂斯，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古斯塔夫对马蒂斯如低吟一般说：

「你把沙尘增幅器搬出来说，是在打什么主意！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驾驭得来的！那可是稍微搞错了用法，就会使整个伟大都市土崩瓦解的兵器啊！」

古斯塔夫所说的话不含半点夸张成分。根据相关逸闻，如果属实的话，沙尘增幅器曾经将旧文明时代的某座大都市整个毁灭掉。

不知道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有这回事，卢加鲁若无其事地说：

「行啦，我知道了。沙尘增幅器的事，不用你特地说我也清楚得很。因为那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

「什么？」

古斯塔夫惊讶道。卢加鲁说的这句话，正好说明了他的出身。

「难道，你是和零号街解放战线有关系的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从你手里要回来。那个东西，可不是你那对脏手可以随便碰的。」

「真、真是不敢相信，没想到那些家伙，还有人活着……」

古斯塔夫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就好像重新感受到了过去的悔恨一样。

像他那样的犯罪老手，肯定还记得零号街扫荡战所带来的震撼。位于地底下的村庄遭到摧残，被大火烧得尸横遍野，即使是他这个坏人也觉得作呕。

他深刻领悟到，要是敢反抗中央联盟，自己也会落得那般下场。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把沙尘增幅器藏在手里，用作日后谈判用的筹码。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居然会惹祸上身。

「不管怎么说，正常人才不会想到去用沙尘增幅器！你到底想要用那东西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听着，古斯塔夫，你连我的敌人都算不上……我的敌人，只有中央联盟而已。放心吧，我会用好那东西的。」

这时候，在古斯塔夫眼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仿佛一个和自己有着根本上的差异的生命体。他就像一只污秽不堪的野兽，以欺骗人类为乐。

「呵、呵呵……」

有多个成排站着的兽人，诡异却又安静的这个空间里，古斯塔夫笑出了声。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我用尽各种手段隐瞒沙尘增幅器的所在地。所以，就连中央联盟也找不到那东西在哪里。不过，马蒂斯肯定做足了调查吧？那你们应该知道，启动那台机器需要一个条件。……我没说错吧？」

古斯塔夫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眼下这个状况。

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还在跟他谈判。

卢加鲁要求全权转让，但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卢加鲁自己就是觉醒兽的供应源头，组织里的最强单体战力马蒂斯也服从了他，而且他还凭借那个超脱常识的沙尘能力将72号公路的关键人才全部纳入麾下。

这已经是连古斯塔夫亲口指定他是组织首领的继承人都用不着了。

明明如此，可卢加鲁为什么还留着自己一条命。

他不杀自己的理由，恐怕是因为卢加鲁是知道这件事的。

「没错，要启动沙尘增幅器，就必须由我来解除尘工锁。」

尘工锁，是一种利用沙尘粒子设计出来的活体认证方式。

每个人所释放出的沙尘粒子，都会发出一种波长各异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可以像指纹一样用来识别个人身份，因此又被称为「尘纹」。

通过对比与识别尘纹来控制锁定程序，专供沙尘能力者使用的电子锁，就是在这座城市里得到广泛使用的尘工锁。

当然，只有活着的人才能释放出沙尘粒子，所以也只有活人才能解开尘工锁。

正因如此，这帮人必须让自己活命，并且为了让他乖乖听话，他们才制造出这个迫使自己放弃反抗的局面，古斯塔夫如此想道。

然而——

「可惜啊，卢加鲁。不管发生什么，我也绝不会让你这种卑贱的臭小子称心如意……！」

古斯塔夫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打开保险后，把枪抵到自己头的侧边。

「我不会任由你胡来。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想强迫我听他的话……！」

「……我劝你住手，古斯塔夫。你这么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杀你，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

古斯塔夫赌上性命做出的这个动作，卢加鲁只是一脸冷淡地看着，这么说：

「这个组织尽管是个烂到骨子里的毒品组织，但始终是你重要的家，对吧？我这个人，看到那些守护自己家园的人都会有一点敬佩他们。我饶你一命，也只是给拼命守护自己家的你大发慈悲而已。」

「胡说八道，臭小鬼……！你就尽管把我的尸体吊起来，后悔去吧！」

面对这个被对面彻底将死的局面，古斯塔夫依然没有选择服从。最后，他转向那个自己原本一直信任着的得力助手，面露悲伤的神色望了一下他站立的姿态，但也仅此而已。

枪声响起。

古斯塔夫的脑浆飞溅到一幅向日葵印象画的画框上。

享年65岁。人称“黑暗时代龙头”的这个男人，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一生。

饭店的后门传来某人跑远的声音。

还有恐惧的声音，和门被急忙打开再关上的声音。

「……是店主吗。」

卢加鲁连看都不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如岩石一般伫立着的马蒂斯问他：

「要我去收拾他吗？」

「别去。我们之间的对话，厨房那边是听不见的。逃出去的人不会掌握多有用的线索。」

卢加鲁站起来，低头看向老人的尸体。

「首领，事实上，您打算怎么做？唐 · 古斯塔夫死了，那个沙尘兵器就真的无法启动了。」

「我说过了，这不是问题。……说起来，如果他自杀时想要破坏自己的黑晶器官，我肯定得强行阻止他，但他这样死掉就不会影响到计划。为此，我带了那个男人过来。」

突然间，房间内的空中沙尘浓度急剧上升。

有人启动了注射器。

周围飘散着黄色的沙尘粒子。沙尘粒子的量多到足以覆盖整个店内，马蒂斯便摆好架势。

看到卢加鲁一点也不慌乱，马蒂斯明白了这肯定是同伴在使用能力，但这个能力所产生的沙尘粒子给人一种奇特的不祥感觉。

下一个瞬间，响起「咔啦」一声。

一个人影向他们走来。还没来得及思考，马蒂斯已经拔出了插在大腿旁边的军刀。不过，他在迎击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什么，这是……！」

马蒂斯发出惊讶的声音。

因为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就是刚才理应死去的唐 · 古斯塔夫。

「马蒂斯~……你居然敢背叛我~。我绝对，绝对不会饶了你~……」

唐 · 古斯塔夫用充满怨念的声音说道。鲜血正从他的头部侧边不断飞溅出来，证明他确确实实自杀身亡了。

「首领，这、这到底是……」

卢加鲁很无语似的说：

「住手，人偶师，别拿尸体来玩。不要躲着，快点出来。」

说完，某处传来嘻嘻笑的声音。

「哎呀，我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别这么生气嘛。」

马蒂斯回头看去，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少年站在那里。他身穿的衣服像是被挣脱开的拘束衣，不知为何托着一把小提琴在肩上。

「什么玩笑，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那这个呢？」

少年拉起琴弓，随后开始一段流利优美的演奏。配合这段音乐，古斯塔夫跳起了哥萨克舞。他跳舞的动作十分自然，简直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持续十几秒的演奏结束的同时，古斯塔夫一下子原地倒下了。

「怎么样？我给这段舞蹈命名为『可悲首领的最后一舞』。」

「别让我重复那么多次，我叫你别拿尸体来玩。」

「讨厌，你真是一板一眼。」

少年耸了耸肩，然后说：

「……说到一板一眼，这边这位佣兵先生似乎也一样呢。呵呵，初次见面。我是负责扮演小丑的一个小奴隶，这次和你一起参加这场快乐的恐袭活动。请多指教啦。」

这个身高连马蒂斯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年，强硬地和马蒂斯握手。

「对了，这里是饭店吧。我想去弄杯果汁喝。这点自由总该可以吧？」

「随你去吧。」

少年解除了注射器后，马上小步走去了饭店里头。

望着走远的他，卢加鲁说：

「你不用太介意那家伙。纯粹是我这次的计划需要他的力量，所以让他帮忙而已。正如你所见，他能够将尸体像自己的四肢一样操控。」

「首领，您说的人偶师，该不会就是那个“108人杀”？」

马蒂斯那群总是沉默寡言的手下，听到这个名字也动摇了。

人偶师，是几年前的一起凶恶事件的主犯为世人所知后，这个罪犯的通称。

他引发了一起复杂又离奇的谋杀事件，是使整个伟大都市陷入恐慌的重罪犯。

「对，就是他。」

「可是，我听说人偶师被中央联盟逮捕了……」

「可他现在人在这里，在外面。你应该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该不会，是您……」

马蒂斯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本应被逮捕的人偶师不在牢里而是在外面，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马蒂斯。协助我们的人是谁都没关系。我和你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没错吧？」

「……没错，我当然明白。这次，我们一定会和您父亲一样，在这个伟大都市找到一个适合自己去死的地方。」

这个自称卢加鲁的青年，对马蒂斯来说就是为过去赎罪。

一切都是坎坷命运带来的恶作剧。话虽如此，马蒂斯感觉到其中有着某种必然性。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事情是命中注定要发展到这一步的。

「你大可恨我，马蒂斯。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来找我报仇也没关系。」

「您在说什么呢。您走上了错误的路，归根到底也是我们的过错。我完全没有恨过您，反而对您很过意不去。」

马蒂斯看着几个手下。曾经在零号街的前线奋战的战士，现在只剩下他们几个了。而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有着和马蒂斯一样的心情。

「打倒中央联盟。为此，无论我们需要的是您，还是沙尘兵器，又或者是那个人偶师……我们能做的，都只有继续全力向着目标突进。」

卢加鲁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同呼应兽群之首的心情，在场的兽人们一起向着满月发出嚎叫。

嚎叫声响彻了这座城市的这个寒冷夜晚，就好像预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厄一样。

3

早晨，伟大都市二号街。

这个区域是中央街的一片娴静的住宅区，然而当天却喧嚣不断。

一栋豪华的宅邸前面，停了几辆中央联盟的车。几名职员在留心监视周围，确保没有围观的人跑进去。

又一辆押送车到达了现场。

「到了，肃清官殿下。」

「辛苦了。」

希尔薇这么回了司机一句，准备下车。

进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戴着面具打瞌睡。希尔薇很小心地从座位上起来，免得吵醒她，可她还是醒了。

进用听起来很困的声音说：

「嗯，到了吗。」

「你在车里等就行，丘米。」

希尔薇明知进这个性格的人是肯定会拒绝的，还是这么说了。

「这可不行，我也要去现场看看。」

进一脸疲倦的样子回答道，先一步下车。

看着她的背影，希尔薇露出怀疑的眼神。她这个人一有时间就呼呼大睡，但很少见她累得这么明显。

和以往相比，这几天的工作量也不算特别大，就更难解释她为何会这么累了。

（果然，她肯定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做一些别的事情，才会这么累的……）

希尔薇在面具的遮掩下板起了脸。

这阵子，进瞒着希尔薇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外出的期间在做什么，希尔薇完全猜不到。

希尔薇并不想过多考虑这件事。不知为何，她每次想这件事总是会莫名觉得火大。如果进稍微擅长一点转移话题，起码她就不用担心成这个样子了。

两人往宅邸走近，负责鉴识工作的联盟职员马上出来迎接。

「您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级。」

「可以看看里面吗？」

「当然可以，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

两人穿过封锁现场的胶带后，进入宅邸内。

一看内部的样子就能明白这是富豪住的宅邸。戴着联盟指定面具的职员们在各处进行调查，搜寻可能成为重要线索的东西。

「这里是唐 · 古斯塔夫的私人宅邸吗？」

进环视了一圈屋内说道。

「对。严格来说，这里是他表面上的身份，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Daniel Christopher）的住所。」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查出来这间房屋的主人是唐 · 古斯塔夫对外使用的市民身份。

整件事的开端，是昨晚发生在七号街的一起奇怪的事件。

昨晚，饭店“创作料理店拉脱维耶”的店主接待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那位客人是个大人物，带着一大群护卫，点了两人份的全餐。听说那位客人是那家饭店的常客，每次他光顾都会包下整个场子，并且由店主亲自制作料理和提供服务。

另一位客人稍晚一点来到饭店后，店内就传来一阵怒吼声和骚乱的声音。

店主在厨房里害怕得发抖时，又响起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凶猛的咆哮声，然后是有人开了一枪的声音。

店主从后门逃出去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提心吊胆地回到饭店。店里没有任何人在，而且除了少量飞溅到墙壁上的血以外，整个室内都干净整洁得惊人。

听说拉脱维耶这家饭店，原本就有很多不能抛头露面的客人光顾。换言之，这家店平时都是跟不法之徒做生意。

因为没有亲眼见到尸体，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店主决定闭口不提这件事。不过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报了警，最后这起事件还是浮上了水面。

加上在事件发生的同一段时间里接到了兽人出没的目击情报，于是中央联盟总部对店主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那位客人，名字叫做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他好像是个很有名的资产家，经常来我的店光顾。」

狭小的审讯室里，被职员团团围住的店主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店主认识的那个面具，有一个从枪口开出一朵玫瑰的图案。

也就是72号公路的家族面具。

有一些罪犯很嫌弃戴备用面具。他们之间很流行一种观念，认为改变容貌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

中央联盟立刻摸清楚了这个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的底。锁定好这个名字的市民权所有者登记的住所后，就马上派了人过去。

在这间宅邸当住宿员工的女佣们所提供的证言，成为了决定性的证据。中央联盟也审讯了她们，从而揭露了宅邸主人的真面目。

由于这起事件和自己正在追查的对象有很深的关系，希尔薇她们才会尽早赶到现场查看情况。

「我想在现场到处看看，先走一步。」

说完，进走上楼梯。

希尔薇没有意见，让他自由行动。进拥有与生俱来的强观察力，要是能发现什么她无法找到的线索就好了。

希尔薇进入一间像是接待室的房间。精美的天鹅绒织物装饰在墙上，桃花心木制的书架上摆有尘祸时代的诗集，家具都出自一流的现代尘工艺术家之手。从这个室内装饰风格可以感受到某种独有的坚持，而不是暴发户的兴趣。

希尔薇用手托着隔着面具的下巴思考。

（假设，唐 · 古斯塔夫已经被杀了，那为什么他的遗体不见了？）

考虑到作证的人还活着，不太可能是他们毁尸灭迹。只要封住饭店店主的嘴，应该就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不仅如此，从多方观点来看，这个情况都称得上奇怪。

罗伦斯的确说过，卢加鲁和唐 · 古斯塔夫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很高。只不过，照常来说被攻打的一方应该是狼士会才对。而现状则是完全反过来。

这样一来，是卢加鲁察觉到对方会攻打过来，于是先发制人吗？可是根据店主的证言，古斯塔夫每次去那家常去的饭店吃饭，都一定会叫他准备两人份的餐点。

也就是说，古斯塔夫很有可能是和认识的人约好在饭店见面。

（而就在这个地方出了事……就是说，组织里有人背叛？）

然而，枪声只响起了一下，这一点又和前面矛盾了。除非是唐 · 古斯塔夫的所有手下一起谋反，不然饭店里肯定会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总不会是那种可能吧。

无论如何，毫无疑问这次发生的事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果真如泰达拉警一级所说，看起来是普通的毒品事件，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吗。不搞清楚卢加鲁有什么目的，我们接下来就无计可施……？）

希尔薇走到二楼的阳台，用贝尔铃打电话给总部，让接线员转给上司。

『是我，现场情况怎样？』

西利欧一句招呼也不打，直接这么问道。

「很遗憾，没有什么进展。现场人员在继续搜查证据，但重要的东西比如机密文件之类的，似乎被放在其他地方保管起来了，大概是想要藏好不被发现。」

『就是说，那间私人宅邸的佣人也无从得知唐 · 古斯塔夫去了哪里，对吧？』

「对。昨晚，他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看来要查明袭击他的人是谁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无论如何，唐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西利欧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气馁。他是个几乎不会流露感情的人，但这次似乎也感到有点沮丧。

希尔薇也是一样的心情。要肃清卢加鲁，追查72号公路确实是最快的。这条线一断掉，之前的搜查工作就全都白费功夫了。

「不过，既然还没有发现唐的尸体，我认为我们应该照着他还活着这个方向继续搜查。」

希尔薇这么说道。尽管希望很渺茫，当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稍等一下，警五级。有另一通电话。』

西利欧将通话保留。

希尔薇把手搭在栏杆上，观望二号街住宅区的风景。

对面住宅的窗口，看得到一对亲子在看着中央联盟的搜查现场。

两人分别是十来岁的女儿，和她的母亲。这对母女肯定完全不知道，对面这栋宅邸的主人是大型毒品集团的首领。

宅邸。

少女不安的眼神。

佩戴肃清官徽章的自己。

如同联想一样，希尔薇开始回忆起过去。

（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刻有几何学图案的地板上的同时，某处传来一个巨大的响声。

随后，空气出现明显的震动。

南方——三号街的方向，升起了一阵烟雾。希尔薇心想是不是发生了火灾，刚刚看过去，上司的通话就恢复了。

『警五级，紧急情况，尽快返回总部。』

「什么？」

『你那边的事情可以全部延后处理。记得跟现场的职员吩咐一声，叫他们继续搜查。』

西利欧很少说话说得这么焦急。

『做好万全的战斗准备。你回来后，可能马上就要出动。』

「警二级，到底出了什么事？」

『发生了兽人事件，但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这里收到了来自三号街，五号街，七号街等地方的报告，每个区域都有至少五十多个兽人引发了暴动。』

「五……五十？」

这个数字远超以往兽人事件的规模。之前的事件，最多就是四五个兽人合伙抢劫或者引起组织之间的冲突。

光是几个兽人所造成的平民伤亡就已经不忍直视，这次居然有十倍这么多？

如果情报属实，这个情况非同寻常。

『详情之后再说。总之情况紧急，尽快回来。明白了吗？』

说完这句，电话挂断了。

希尔薇打开双层门，从阳台回到室内，正好碰到进。

希尔薇拉起进的手臂说：

「该走了，丘米，快点。」

「怎么了？我还没有看完所有地方呢。」

「别看了，警二级通知我们立刻返回本部。事情大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希尔薇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爆炸声再次响起，再次使空气震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的更大。

听声音似乎又是三号街那边。两人望向窗外，远处升起了一阵特别浓厚的烟雾。

看到这阵如同宣战的狼烟一样的烟雾，希尔薇有种很不好但又难以形容的预感。

＊

就结果上来说，希尔薇的预感是对的。

以当天发生的大规模兽人事件为开端，觉醒兽受到了整个伟大都市高度关注。

某天早上，在三号街的娱乐区，总共48个兽人突然开始无差别攻击平民。

同一时间，位于五号街中枢的巨型商业设施朝仓广场（Asakura Mall），以及环形高速公路的七号街西侧出入口附近，发生了同等规模的兽人袭击事件。

刚镇压完这三起事件，这次又在一号街出现了几乎同等规模的兽人集团。多名肃清官以及联盟职员组成防卫部队赶往现场。

这一连串同时发生的暴动充满谜团。

最大的疑点在于那些袭击者没有明确的目的。

所有兽人都不区分谁是谁，见到人就袭击。而且他们似乎不会觉得恐惧，看到中央联盟的防卫部队出动，也毫不畏惧地攻击。直到被特殊尘工子弹扫射致死的前一刻，兽人们都不曾停止过战斗。

他们缺少一个动机，一个能够充分解释他们为何无差别攻击人的动机。

最不可思议的是，一看到他们戴的防尘面具就可以得知，这场袭击并非某个特定的犯罪组织所为。

对照过专门记载中央联盟掌握的反社会组织情报的黑色笔记（Black Note）后，已确认的犯罪组织总共有17个。再加上尚未掌握相关情报的犯罪组织，总数恐怕有两倍以上。

就这样，兽人这一存在以其前所未有的特异性和规模，使整个伟大都市陷入恐慌。平民伤亡人数高达三位数，中央联盟也紧急呼吁增强警备队的战力并保持待命以便随时出击。

中央联盟在面向媒体的说明中发表声明，这一系列兽人恐袭事件是有主谋的，他们为肃清这个主谋正在持续进行搜查，事件将很快得到解决。

然而实际情况是，关于这个使人兽化的尘工毒品以及制造出这种毒品的卢加鲁，还是几乎什么都搞不清楚。

知道搜查情况不容乐观的人，只有发生这起大规模兽人袭击事件之前就参与这起肃清案件的一部分肃清官。

4

之后过了几天。

伟大都市东南部，四号街。这个地区的特征是建筑物密集分布的商业街。眺望伟大都市全景时，能看到被称为摩天大楼的办公大厦林立的地方就是四号街。

名叫商业路（Business Road）的大道是四号街的地标，外观极具上流社会特色，彰显出伟大都市的现代化水平。

当天的这条商业路，是一片悲鸣不绝的惨状。

有很多人到处逃散，又有一大群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兽人在追他们。

兽人作乱似乎导致附近的大楼发生了燃气爆炸，大楼的一楼和二楼都起了大火。车行道上多辆载客车连环相撞，因此无法通行。大量市民穿过成排堵塞的汽车逃难。

「全体队员，成排！准备开枪！」

中央联盟的防卫部队已经出动。装备了防暴盾的联盟职员将商业路封锁起来后，对着兽人开枪。

枪声和尖叫声，还有野兽的咆哮声和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时，一名女子摔倒了。

「呀！」

某栋办公大楼的一楼出口附近，有一个戴着刻有融资公司标志的面具的女接待员。她回头一看，一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兽人正准备袭击她。

兽人戴着一副荧光色的庸俗面具，一半已经烂掉了。从断面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以完全沦为非人之物的眼神俯视着女子。

其他大楼的职员都只顾着拼命逃跑，没有人打算救她。

「呼噜噜噜噜噜……」

「不、不要……！救命啊，拜托了，谁来救救我！」

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突然出现。他拿好手上的黑刀一挥，便将兽人的胸部斩开了。再挥一刀，破坏掉这个痛得挣扎起来的兽人戴的面具后，将露出来的脸——那张脸的皮肤布满了黑毛，如同一只半妖——踢飞到空中。

「呼噜啊啊啊啊！啊嗷呜呜！」

「你这家伙吵死了。」

进骑到倒地的兽人身上，将左手零距离压在兽人的口腔。他的左手手掌握着一把专门用于极近距离射击的棕榈手枪。手掌往下一压，扣动扳机，响起一个「嗙！」的枪声。铅弹破坏了兽人的脑组织，兽人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同伴临死前的叫声后赶了过来，进的背后出现两个兽人。

进回头的同时挥刀砍过去。其中一个兽人被砍头，倒下了。剩下的兽人将双臂上的长爪子交叠起来挡住了斩击。

进正要顺势将弹回来的刀再砍过去时，枪声响起。兽人当场倒下了。

「呼噜！嗷呜呜呜！」

隔了一下，从兽人的腹部打进身体里的马格南子弹爆炸了。正常情况下，中了这一枪肯定马上就会奄奄一息，可这个兽人拥有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居然还能动。

朝兽人开枪的人毫不留情地踩在正痛苦挣扎着的兽人身上。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到处袭击人们？是谁命令你们这么做的？」

希尔薇用一把三管长枪抵住兽人的后背问道。

「嗷——！呼噜——！」

「随便什么都可以，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快点回答。不然——你懂这个枪口会怎么样吧？」

兽人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一味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嚎叫，试图强行起身。它还没有成功，希尔薇就打穿了它的头。

「不要啊！呜呜呜……！」

被兽人的血溅到的女职员一副失常的样子跑开了。看着她跑过联盟职员设置的路障直到看不见身影，希尔薇才松了一口气。

进「咻」地挥掉刀上沾到的血，然后说：

「干掉这些家伙，这栋大楼就算镇压完成了啊。」

「是啊。隔壁大楼有其他肃清官镇压，四号街的这场骚动也差不多镇压下来了。」

「我去休息个几分钟。今天忙了一整天几乎没停下来过，实在有点累了。」

进在大楼的入口处坐了下来。

希尔薇在他身边背靠着墙壁。

「你不坐吗？」

「我才不要坐地上呢。」

「你在介意这个啊，真不愧是大小姐。」

「嘘！可能有人在听我们说话呢。」

「这个楼层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在，而且就算有人听到了，肯定也听不懂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但现在的希尔薇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多小心谨慎都不过分。

大楼外面，消防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事情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啊，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样。伟大都市的整个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灭绝人性的无差别恐怖袭击。」

希尔薇至今参与过的案件之中，觉醒兽肃清案件也是变化发生得特别快的一个。

逮捕罗伦斯 · 埃尔米后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72号公路的首领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就失踪了。这次又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兽人袭击事件。

现在，肃清卢加鲁是最需要尽快解决的案件，没有之一。

然而，最关键的卢加鲁本人的下落却依然无法查明。

有参与觉醒兽肃清案件的所有肃清官都在忙着镇压兽人事件。这几天，希尔薇和进每天都在到处肃清出现在伟大都市各处的兽人群。

听着远处的吵闹声，希尔薇说：

「这场兽人恐怖袭击从里到外都很奇怪。每一个兽人都完全失去了理智。」

「是啊，今天我们收拾掉的家伙也全都是这个样子。」

「你有听说吗，丘米？总部已经活捉了几个兽人回去审问，但所有人都没办法正常作答。他们似乎连自己为什么在干这种事都不知道。可是，这个样子……不就是单纯的怪物吗。」

希尔薇低头看向刚才肃清掉的兽人的尸体。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使用了觉醒兽。外表发生变化，战斗能力得到增强，确实和那一天格雷泽兄弟用的那个药是同一种。

不过，根据负责这个药的流通并且亲眼见识过很多次这个药的效果的罗伦斯所说，使用了觉醒兽的人只是性格会多少变得狂暴而已，完全没有出现过智力低下这种副作用，更别说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

希尔薇也认为应该是这样。否则，觉醒兽不可能在黑社会有那么大的市场。这个药的卖点就是令使用者得到足以对抗沙尘能力者的强大战力并且无需承受任何风险，怎么可能会有人想主动变成见人就攻击的野兽。

「为什么觉醒兽的效果突然不同了？制造出这个药的能力者应该不太可能会有两个人。可是，真的有能力者可以做到以这么高的精准度控制其他人吗。」

「我倒不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丘米？」

「如果说，卢加鲁隐瞒了觉醒兽真正的效果，就都说得通了。」

「……真正的效果，比方说？」

进思考了几秒后说：

「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沙尘能力是使服用了自己用能力制造的药的人兽化，并且操控他们，一切就合理了。在这起事件之前，纯粹是他没有去操控而已。」

「你的意思是，他同时操控这么多个兽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进拿起一块被打破的墙壁的碎片。他把碎片拿在手套里，像拿着一个没意思的玩具一样摆弄，继续说：

「唯有沙尘粒子的效果，是没有不可能的。但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想象会有人拥有作用范围这么广，精准度这么高的沙尘能力。再怎么说，这个能力的作用范围可是有差不多整个伟大都市这么大啊。」

「也就是说，这其中是有某种涉及到尘工原理的机关？」

「这一点还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某种复合沙尘能力，如果真是这样就没办法推理了。」

复合沙尘能力，是指将两种或多种沙尘能力组合起来后，能够产生“1+1>2”的协同效应的情形。

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就正如进所说，能力组合的可能性多到完全无法推理。

「重点不是怎么做得到，而是这么做的目的。为什么卢加鲁要让兽人做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没准他是个愉悦犯。不是说，现在兽人主要在中央街附近出没，而十八号街等贫民窟地区则相反，几乎没有受到袭击吗？如果这起袭击是出于对上级市民的怨恨，那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联盟总部也有流传这个说法。换言之，他们推测这场恐怖袭击本身就是卢加鲁的目的。卢加鲁是为了向中央联盟复仇，才会发动恐怖袭击让兽人大肆作乱。

如果是这样，之前的谜团也说得通了。卢加鲁一直卖觉醒兽而不在乎获利，就是为了制造出现在这个局面，很合理的推论。他杀死唐 · 古斯塔夫，或者将他拐走，说不定也只是想除掉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而已。

话虽如此，希尔薇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要说这是她的直觉，确实是。不过，希尔薇总觉得卢加鲁这个人肯定有别的意图。

「72号公路干部说，伟大都市里已经有超过一千个人得到了觉醒兽，对吧？那么，这场骚动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收场了。」

进这么说道。希尔薇表示同意。

目前，大部分包含肃清官在内的战力都在忙着对付兽人。本来人手就不够，再这样下去，中央联盟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再怎么说也不能把所有资源都耗费在处理这起事件上。

「西利欧那家伙也很消沉吧。」

「是啊，我在他旁边也看得出来他压力很大。不过，他负责的是规模这么大的事件的搜查工作，会有压力或许也是很正常的……」

这阵子西利欧的疲乏尤其明显。说不定是联盟盟主那个级别的上层强烈要求他尽快解决这起事件，只是希尔薇这样官职级别低的人不知道而已。

「都这种时候了，那个南瓜头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也只是几天前跟他见过一次面，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你见到他的时候，波奇也说了他会在最近加入搜查工作，对吧？」

「对。」

「他虽然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但在工作上是不会打马虎眼的。说不定，他今天就会提着卢加鲁的人头回来呢。」

倒也确实不能否定这种可能。

听说，波奇 · 泰达拉这个怪物确实总是以这么鹤立鸡群的方式立下不少功绩。他连其他肃清官负责的肃清对象也会大张旗鼓地提着带回总部，从以前开始就没少跟同事起冲突。

「连续几天都要这样忙着处理兽人，就别谈什么搜查了。如果波奇能够尽早摆平这起事件就省事多了。」

「是啊……」

希尔薇嘴上说着赞同，但心里其实并不完全这么想。

她想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起事件。

希尔薇一直认为这次的肃清案件是个能让自己接到更多工作的大好机会。

能够参与重要度如此高的肃清案件的机会可不多。只要在这次事件的搜查工作里顺利立功，她就有很大希望能晋升到和搭档同等的级别。

话虽如此，她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心里原来有一个这么自私的想法。

就算是自己信赖的人，她也不能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

「好。」

「话说，就算处理完这边，兽人很快又会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吧。真想先回去总部洗个澡呢。」

进似乎很不快地看了几眼被溅到身上的血沾湿的紧身衣。

今天回到总部后要开例会。希尔薇一边在心里希望搜查能有进展，一边离开原地前去巡视最后一次现场。

5

中央联盟总部，中层。

觉醒兽肃清案件主题例会的气氛十分尴尬。

联盟总部的会议室里，现在有七名肃清官在场。

随着兽人事件越来越严重，很多肃清官都赶往事件现场支援，但大多数都不在这里。这些不在场的肃清官都正在事件现场镇压兽人的暴动。

「十六号街的连锁赌场，九号街的九龙公寓，还有十八号街的黑市。这三个地方都是觉醒兽的贩卖地点，但我们的队伍搜索过之后，三个地点都不再有人供应毒品，也联系不上72号公路的成员。」

提出这份报告的是一名叫做扎卡里斯的肃清官。他是个有着浅黑色皮肤和健壮体格的男人，前几天收到总部的支援请求过来协助搜查。

在这起案件中共事之前，希尔薇没有和扎卡里斯直接见过面，但很清楚他在总部内处于什么位置。

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级，是“官林院派”这个派系的代表人物。官林院派，是一个仅以出身于肃清官培育学校——官林院的肃清官为正统的团体，也就是所谓的精英主义派系。

经常有传闻说官林院派总是很傲慢地对待一般职员，以及在从外部招聘的肃清官面前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从希尔薇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一群难以接触、自我优越感十足的人。

现在，扎卡里斯担任莉莉丝和里卡尔的上司。坐在扎卡里斯旁边的，是一脸闲着无聊的莉莉丝，还有表情很疲惫的里卡尔。

希尔薇望向他们的时候，和莉莉丝对上了眼。莉莉丝先是摆出一双不服输的吊梢眼，然后很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还有其他贩卖地点吗？」

西利欧问道。

「还有两个地点尚未得到查明。」

「那么，请你继续调查这两个地点。」

西利欧说完，扎卡里斯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警二级，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对72号公路有点太过执着了？」

「你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纳赫特警二级你为了抓到卢加鲁一直在监视着那个毒品组织的动向。不过很遗憾，现在觉醒兽可以算是完全脱离了72号公路的掌控。既然现阶段我们无法掌握72号公路首领的去向，我不明白还有什么紧盯着他们不放的理由。」

西利欧抬起正在看资料的脸，看向扎卡里斯。可以看到他在眼镜底下的双眼有很深的黑眼圈，想必是因为他实在太忙。

「正好相反，扎卡里斯警三级。正因为现在我们不知道唐的下落，才更不应该放弃追踪72号公路。」

「假设，他们整个组织都已经覆灭了，也还是要继续追踪吗？你这么做有何论据？」

「泰达拉警一级认为，如果卢加鲁的目的就是引发这次的兽人事件，他应该有其他更合适的手段才是。我也赞同他的意见。再加上，唐在几天前失踪了。这就表示，所有的秘密都在72号公路里面。我们必须解开这些秘密。」

「这也是那位崇高的泰达拉警一级殿下的想法吗？」

「注意你的用词，警三级。还是说，你认为自己的能力足以让你揶揄泰达拉警一级的洞察力吗？」

西利欧的语气明显是生气了。西利欧的性格和波奇可谓正相反，但意外的是他相当尊敬波奇。希尔薇和西利欧共事已久，所以很清楚这一点。

「怎么会呢，我这样的浅薄之人怎么敢如此无礼……」

「真叫人不舒服。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妨直说。」

「那么，容我斗胆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

扎卡里斯做作地咳了一声，然后说：

「泰达拉警一级，他并非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吧。那么，他自然不会知道太多这起案件的详细经过。而纳赫特警二级，你却如此重视泰达拉警一级的意见，我实在不认为你做出的判断是合理的。」

扎卡里斯和坐在旁边的搭档对视了一下，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真是无聊，希尔薇心想。跟这种人争论纯属浪费时间。

关于官林院派和其他群体之间的明争暗斗，希尔薇知道的并不多。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些只以官林院出身为正统的人很讨厌“火灾现场波奇”。至于原因，无非就是波奇并非出身于官林院，却凭借自己的实力在前线做出了无数成果。

另外，西利欧就是以历代最优异的成绩从官林院毕业，却没有加入任何派系而跑去当了波奇的搭档。因此，官林院派对西利欧的敌视更甚于波奇。

（人手再怎么不够，也用不着叫这些人来帮忙吧。）

希尔薇小声地向坐在她旁边的进这么搭话，但进没有反应。她抱住双臂，发出平静的呼吸声。看样子，他是看戴着面具没人看见自己的脸就在打瞌睡。

「我大致上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利欧回答道。「但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其他追踪卢加鲁的有效方法了。没错吧？」

扎卡里斯从容地点了点头说：

「确实是这样，这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

「那么，就请你们老实听从我的指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本来就是警二级你这位总负责人，而且阶级还比我高的肃清官下达的指示，我哪有不服从的道理。」

扎卡里斯笑着这么回答道。他说这番话就等于是在说，要不是上级的命令，他才不会参加这种不合理的搜查行动。

「话说回来，我是这样认为的，纳赫特警二级。」

「还有什么话要说？」

西利欧一副不耐烦的语气问道。

「当然有。归根到底，光靠我们这么些人要处理这个案件，负担未免有点太重了。」

扎卡里斯抱起双臂，一脸得意地继续说：

「你有看今天早上的GCCN吗？『兽人事件造成了严重伤亡。如果继续任由犯人逍遥法外，恐怕中央联盟将会失去其威信。』上面写了这么一段话。」

Grand City Central Newspaper（伟大都市中央日报），简称CGGN，是中央街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其赞助商有一大半都是和联盟有关系的企业。考虑到这一点，照理说这份报纸上是刊登不了太过露骨的反体制文章的，由此可见现在中央联盟在群众心目中的风评很差。

「会有这样的舆论，可以说是在所难免的。尽管谁也没有把话挑明了说，但类似这样的言论在总部里也有流传。」

「你到底想说什么，警三级？」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希尔薇心想。

这人是想说，西利欧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这起事件。

扎卡里斯用卖关子的语气继续说：

「实不相瞒，我的上司施蒙特警一级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警二级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位大人有多少实力吧？现在也不算晚，请她协助搜查吧。说到底，要是从一开始就由施蒙特警一级来负责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兽人事件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么严重了。」

听到这个人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希尔薇满腔怒火。

卢加鲁是个狡猾的人。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能力，将觉醒兽散布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再突然引发这场危及整个城市的灾难，如同按下引爆按钮一样。

这次的受害情况，不管担任案件总负责人的是谁，都不可能控制得住。

然而，听了这番挑衅的话，西利欧依然不改他那像冰一样冷峻的表情。

「扎卡里斯警三级，无论你再多说什么，这起事件都将由我来负责解决。」

扎卡里斯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这时，西利欧露出尖锐的目光，继续说：

「不过，如果是经由正规的渠道提出申诉，并且监察部门判断此为正当的诉求，那么我随时愿意卸任本案的总负责人。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想罢免我，就走好必要的申诉流程，得到监察部门的认可。还是说，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中讲废话来浪费大家的时间，就是你的上司给你的教导吗？」

扎卡里斯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自己刺激不了西利欧，反而被西利欧加倍回呛，害他急得一肚子火。

扎卡里斯露出气馁的表情，但也没有像个撒泼的小孩一样继续争论下去，最后一言不发地坐回到座位上。

希尔薇心想，这下总算清净了。

不过，她很快又改变了想法。

先不论扎卡里斯有什么意见，现在觉醒兽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她倒不是在怀疑西利欧的实力，但这跟搜查工作面临困难是两回事。

（今天的例会也是一无所获……）

希尔薇忍不住想，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实际上，现在他们的工作就只是在待命。没有追踪卢加鲁的手段，每天都忙于应对兽人事件，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办法解决这起事件。

再这样下去，整个案件的工作都要停滞不前了。

想着想着，会议结束的时候到了。

「告辞。」

西利欧开口这么说的同时，

「——怎么回事啊，喂。气氛怎么搞得这么沉重。难道这里是葬礼会场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现在不适合开这种玩笑呢，毕竟觉醒兽造成了这么多伤亡。我收回刚才的话。」

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西利欧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说：

「泰达拉警一级……！您之前都跑哪里去了啊！」

「嘿，西利欧。不好意思啊，把事情都丢给你去办。我去了调查一件有点久远的事。」

波奇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西利欧。然后，他数了数在场有多少个肃清官。

「现在这个时候，能够调动的人员有多少个？……七个啊。有点不太够，不过，应该勉强应付得来吧。」

「警一级，这份资料是……」

「这是用来追踪卢加鲁的一张牌。我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他有什么目的了。如果我的预料没错，他现在正打算做一件不得了的事。」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肃清官们大受冲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波奇在哼哼地坏笑着，继续说：

「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出动，去阻止那家伙真正想做的事。卢加鲁的目标，是取得唐 · 古斯塔夫留下来的秘藏兵器。

——他想利用这个通称“沙尘兵器”的东西，发动尘工恐怖袭击。」

6

离联盟总部很远的某个地方。

一间昏暗的小屋，几乎看不起室内的构造。

那是野兽们的秘密基地。受邀来到小屋里的异邦人——人偶师，噗嗤地笑了。

和狭窄的牢房相比，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宽阔、热闹。

人偶师拥有超乎常人的听觉，能够分辨出各种人的脚步声。在这个空间里回响的声音，分别是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在说话时用来掩盖话音的踏步声，和已经沦为非人的野兽抬着沉重的双腿大步走路的声音。这些相互不协调的声音刺耳地响遍了这个室内。

不过，刺耳也没关系。这种不协调（Mismatch）——比起久违地来到监狱外面，所见所闻却都是单调的东西要好得多，更值得爱上。

「——我觉得啊，自己算是比较擅长随机应变的那一类人的。」

人偶师这么说道。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真的得到了自由，又可以弹奏自己喜欢的乐器。而这一切，竟然都是多亏你这个把我抓进去的人又解放了我。」

黑暗的另一侧，有人回答：

「别会错意了，人偶师。我才没有解放你，你也没有什么自由可言。在达成我的目的之前，你都只是一个好用的棋子而已。」

说这番话的人影身边，传出「吱——」这个震动的声音，同时响起机器运作的声音。

人偶师听到声音后，推测那是某种特别的兵器。就算是他这个在各个领域都有一定知识的人，也猜不透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可没有放松过对你的警惕。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就让你再尝一次被压在地上吐血的滋味。」

「不要这么怀疑人家啦，我都说了不会反抗的。证据就是，看，我现在就在乖乖地帮你的忙。我照你的吩咐，让这个神奇的机器动起来了啊。」

现阶段，人偶师最重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就是顺利启动沙尘兵器。原本，启动这台兵器的钥匙是毒品集团首领的批准指令，没有他的指令就无法启动。

照理说，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就连意识都不会有。

不过，在人偶师面前则另当别论。

【死灵】沙尘能力者。

他拥有的非凡沙尘能力，能够否定“死人是不会动的”这条绝对无误的法则。

「真怀念啊，小哥。以前被你和你的搭档追着跑的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点也不无聊呢。每天都十分刺激，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真的在活着。」

人偶师回忆起往事，愉快地笑了。

「你们真的很强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怪，你们强得都不像是人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虽为敌人，仍值得敬佩”吧。」

以前，人偶师曾经和这个对手玩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鬼捉人。这段时间里，他们常常有机会聊天，所以明明一边是肃清官一边是罪犯，他们之间却相当有缘。

「你的那位搭档……叫什么名字来着，很有名的那位。啊啊，对了——就是那位“苍白天使”，她过得好吗？还是说，你现在才这样一个人搞秘密行动，是因为她已经殉职了？」

说着说着，人偶师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的这番话，让卢加鲁显而易见地发怒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讲下去。

「哎，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嘛，“黑兽”小哥。自从你抓住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以前的小哥你可是个正直过头，正义感爆棚又喜欢用暴力招呼对手的人，有种一看就知道是联盟教出来的感觉，为什么现在会干这种跟联盟作对的事……」

「人偶师，不要再跟我提起那件事。」

人偶师说到这里，卢加鲁打断了他。同时，周围的野兽开始发出低吼声。他们似乎是对主人的怒气起了反应。

「为什么啊？」

「别让我说第二遍。再有下次，我就切断你的气管。……这不是单纯的威胁，你应该很明白吧。」

「哦哦，真可怕。……我明白了，主人。我不会再说这些不知分寸的话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人偶师故意用不正经的语气说道。

「啊啊，请您给我这个可怜的傀儡师下命令吧。您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一场用人偶表演的小品呢？只要有几具合适的尸体，我马上就能为您准备演出……」

「闭嘴，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Yes sir~」

人偶师用明快的声音回答道，然后融入一片漆黑之中不见了。

卢加鲁望着沙尘增幅器。

一条管子从机器里延伸出来，连接到他戴的奇美拉面具的后脑部分。那里本来是装注射器的地方。

现在，沙尘增幅器在内部释放出特殊的电磁波，不断地让卢加鲁的沙尘粒子进入到机关区域后分裂。从兼具聚集和消失两种性质的沙尘粒子中解析出多达几万亿种电磁波波形，使他独有的沙尘粒子的质量增加几百倍。

他以这种方式成功造出一个沙尘粒子核心。这个核心将会推动这座城市的毁坏和重新构筑，正如过去沙尘粒子第一次出现时，给了人类破坏与再生的试炼。

这是注定要再次降临的试炼。

真正的肃清就此开始。为此，他必须将吹到身上的任何一点火星扑灭——不，连火的源头也要除掉。

火的源头，就是犯下了大罪，使得业火烧遍全身的中央联盟。

「首领，我回来了。」

一名身强力壮，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向他走近。现身的人是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他戴着自己已经背叛了的组织的家族面具。

「中央联盟陷入了混乱。兽人在各地引发的暴动让他们应付不过来。目前，这个地方应该还没有被他们发现。」

刚刚侦查完回来的马蒂斯，向卢加鲁汇报了这个结果。

「战况顺利陷入胶着了。没想到您通过释放出数量勉强能让他们应付过来的兽人来控制他们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放一万个心了。」

「你应该懂的，马蒂斯。这场兽人暴动只不过是垫场戏而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请放心，直到您的计划完成之前，我们都绝对不会松懈的。」

说到这里，马蒂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说实话，当初您来找我的时候，我对您有过几分怀疑。」

「你怀疑过我什么，马蒂斯？」

「我怀疑过，首领您其实不是出身于零号街的人，而是中央联盟的人。毕竟，您曾经是中央联盟的一员，还在那里待了十几年。」

卢加鲁没有回应。

马蒂斯不可能想象得到他在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什么表情。

「不过，您这次引发的兽人事件，以及叫了那个“人偶师”来协助您的计划，让我不再对您有半点怀疑了。毫无疑问，您是我们的同志……是继承了零号街血脉的人，我们引以为傲的复仇者。」

马蒂斯像跪拜一样跪了下来。在他身后的一片黑暗里，他旗下的佣兵也一样跪下了。

「别这样。我才没有……没有那么高尚。」

「您谦虚了。根据我当时听说的，普通的沙尘能力者并不能驾驭沙尘增幅器。那时候的我们拿这个东西一点办法也没有。而现在，首领您却能够轻松操控它。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充分体现出您的实力有多强大了。」

卢加鲁的沙尘粒子在周围弥漫。

如同灰烬一般的煤灰色沙尘粒子飞散在空中，被一阵从某处吹入室内的风带动。

看到这一幕时，

——你的沙尘，颜色真漂亮。

卢加鲁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一个艾草开始萌芽的季节。

——我有听说过传闻，你似乎有着十分可怕的能力。不过，拥有这种能力的你很强大，也很可靠呢。

——小姑娘你是谁啊？是盟主还是哪个人的家属吗？不好意思，等一下再找我吧。我现在正在等我的搭档，那人才叫可怕呢。

——哦，是这样吗？

——是啊。我现在很紧张，因为我听说那人是个资历超老的老手，还被誉为最强的肃清官啊。我想他一定长得跟魔鬼一样吧，嘻嘻。』

——哎呀，你这孩子真没礼貌。以貌取人可不好哦，新人肃清官。

——喂喂，该不会……

——呵呵。初次见面，警五级，我的名字叫……

「……切。」

「嗯？您怎么了？」

「没什么啦。……没什么。」

远处传来弹奏小提琴的声音，八成是闲着没事干的人偶师弹的。卢加鲁差点忍不住想骂人。

都怪那个惹人烦的罪犯，害他回想起无谓的事情了。

明明自己早就不再需要依靠那个人了。

「马蒂斯，提高警惕好好留意周围的情况。」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有留意着周围。不过，为什么？」

「是中央联盟。我倒不是不相信你的调查结果，只不过，那些家伙恐怕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您怎么会知道？」

「靠我的尘工体质，——嗅觉。」

卢加鲁隔着面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虽然我原本就对自己的鼻子很有自信，应该是用了沙尘增幅器的关系，感觉现在整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动静我都闻得出来。特别是那群兽性大发的家伙对我的敌意。」

「这样的话，要换个地方吗？现在马上准备的话，应该可以将沙尘增幅器整个带走并且不被任何人察觉。」

「不，这里就行。临急临忙换去其他地方，他们也一定会沿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既然这样，还是做好充足的准备等他们自己上门比较好。」

「嗯，您还挺信任那群肃清官的。」

「这话是在挖苦我吗？真意外，想不到你的脸皮还真是铁打的。」

「这我不否认，我也是会情绪高涨的。」

马蒂斯望向正在运作的沙尘增幅器。尽管隔着面具，他的视线还是有种充满热情的感觉，就好像在看着一尊能够实现自己夙愿的神像一样。

「以前，首领您曾经向我们表达过感谢。」

「是啊。」

「其实，我们才应该感谢您。我们本来都是在之前的零号街反抗战争里找不到自己的死地，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是您给了我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太高看我了。我找上你，只不过是个偶然。」

「而这种偶然，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啊。」

说到这里，马蒂斯转过身去。

「我去巡视一下周围。在时机成熟之前，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守护您的。」

卢加鲁一个人留在原地，集中精力在沙尘粒子上。

他必须给潜伏在这座城市里的兽人再下一道命令。

付出必要的牺牲，为这座城市带来秩序，而且不是一时的秩序，而是真正的秩序。

下命令的同时，他在脑海里思考着敌人的事。

（……来的人会是谁，肃清官。）

当然，不管是谁会来都无所谓，只要是中央联盟旗下的人。

卢加鲁很明白这一点。但是，那段早已被他抛弃的过去——那位总是对自己露出微笑的搭档，却依然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7

都市历132年——距今十八年前的那一年，因局势动荡而为世人所知。

黑社会的各大龙头为反抗中央联盟的支配体制，集结各自的党羽向中央联盟发动了一场战争。通称为“第四次黑暗斗争”的这场战争，就在那一年爆发。不仅如此，一场危险程度极高的恐怖袭击事件也险些发生。

事件的开端，是一个自称“沙漠乃母”的邪教团体。

自尘祸发生以来，人们的宗教信仰对象以沙尘粒子为主。

尘正教是众多宗教信仰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现代宗教。其戒律规定，禁止人类以不当手段利用神圣的沙尘粒子；教徒要在每个周末向三只眼睛的女神像虔诚地礼拜。

沙漠乃母也是一个醉心于沙尘粒子的集团。只不过，他们和纯粹的宗教教徒不同，只是把沙尘粒子当成一种化学物质来信奉。用人类的智慧结晶——科学技术来将潜藏无限可能性的沙尘粒子掌控在手中，便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喜悦。

而他们达成了某个目的。

那就是从旧文明遗留下来的古老设计图中，成功让一个名叫沙尘兵器的机器在现代重生了。

当时为沙漠乃母的研究者提供资金援助的，是一个武装组织。

那个组织就是零号街出身的人们。他们打着“零号街解放战线”这个名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和中央联盟敌对，是被认定为“特定抗争指定”的武装组织。

零号街的人们得到沙尘兵器这张王牌后，他们的暴力行动越发激烈。因此，中央联盟也不得不投入主要战力来对付他们。中央联盟组编了一支大规模的肃清官部队，开始进攻他们的地下大本营，并肃清组织的主要成员。

这个案件就是有名的“零号街解放战线”肃清案件。不用说，碰了中央联盟逆鳞的解放战线被歼灭，众人都以为这起事件就此得到解决。

然而，有一个祸根留了下来。

当肃清官前往收缴沙尘兵器时，最关键的沙尘增幅器从解放战线的据点里消失了。似乎是有人趁着大规模肃清行动的乱子把沙尘增幅器带走了。

考虑到这起案件的危险性，中央联盟马上组编了一支追踪小队，仔细搜查了一番。但是，联盟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古代兵器。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

在过去的这起肃清案件中没被斩草除根的漏网之鱼，如今再一次对伟大都市露出獠牙。身材高大的肃清官这么说道。

「十八年前的零号街扫荡战，是我刚刚上任就接到的大案子。我听说最关键的沙尘兵器不见了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做完了说明后，波奇问西利欧：

「而夺走了那个沙尘兵器的人，就是唐 · 古斯塔夫吗？」

「对。不过，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兵器。在他长达二十年的无名小卒生涯里，他一直把兵器藏在自己手里。想必唐自己也很清楚，攻打伟大都市对自己不会有半点好处，胡乱使用兵器还会害自己被联盟盯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希尔薇十分震惊。波奇的意思是，之前一直搞不清楚卢加鲁的动机，其实就是夺取过去那起事件所留下来的东西，也就是唐 · 古斯塔夫手上的沙尘兵器。

尽管听起来很荒唐，但波奇不是会在这种局面下说谎的人，这一点希尔薇也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推论的可能性很高，那么目前最大的疑点就说得通了。

换句话说，这起大规模兽人恐怖袭击事件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这一点。

「波奇，你说的是事实的话，在整个伟大都市到处发生的兽人事件，也是因为这个沙尘增幅器的影响？」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的进说道。看来他和希尔薇想到一块去了。

周围的肃清官都皱起了眉头。希尔薇无法判断这是因为他们第一次听到进的机械音，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进对那个“火灾现场波奇”用这种口吻说话很不妥当。

波奇点了点头回答：

「恐怕是。现在的这一刻，卢加鲁也在伟大都市的某个地方开动着沙尘增幅器。他应该就是利用这个能够使沙尘能力增强几百倍的能力，来控制服用了觉醒兽的人。」

「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会发现事件的背后有沙尘增幅器？不是说十八年前连中央联盟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哪里吗？」

「问得好。卢加鲁犯了一个重大失误，你知道是什么吗？」

波奇确认进不会回答之后，便继续说：

「答案很简单，他向我们透露了唐 · 古斯塔夫在明面上用的名义。」

「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可大了。兽人事件的规模变得这么大，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沙尘增幅器了。只要知道抢走这台兵器的人是谁，有了这条线索，接着只需要将当时和解放战线还有沙漠乃母有关系的所有人逐个排查就行了。情报都是很久以前的，花了我不少时间去分析，但总算查清楚了。」

波奇来这里的时候说他之前一直在调查某件事。看来，他似乎把过去的那起事件从头到尾重新调查了一遍。

希尔薇听了他说的，不禁感叹。

从波奇的战斗能力和现场指挥实力来看，人们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但其实通过分析情报来进行追踪搜查才是他原本的专长。他用自己制作的尘工装置解决过不少事件，希尔薇和进以前也曾经被他做的装置搭救过。

「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72号公路的干部马蒂斯 · 罗索，原本是从属于解放战线的一名战士。而这个马蒂斯会加入抢走了沙尘兵器的古斯塔夫的组织并不是偶然。他为了这次的计划一直在精心做准备，加入组织一定是其中的一环。」

希尔薇理解了。几天前发生在七号街的唐 · 古斯塔夫失踪事件，加上卢加鲁真正的能力，马蒂斯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背叛72号公路。

不过，希尔薇又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和马蒂斯合伙，叫做卢加鲁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有个问题，警一级。」

西利欧举手说道。

「哦，什么问题？」

「关于狼士会的目的，我已经明白了。至于最关键的追踪手段，根据正如这份资料上记录的内容，可能藏匿沙尘兵器的地点有好几个，对吧？」

追踪手段。

希尔薇这才想到。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情报。

波奇刚才说，需要她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出动。也就是说，他肯定已经猜到卢加鲁在哪里了。

波奇竖起三根长长的手指说：

「就我看来，能够让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这名资产家藏匿沙尘兵器的地方有三个。我们分成三队，将这些地方全部调查一遍，找出那家伙的行踪然后追上去。」

然后，波奇说出了这三个地点的名字。

西利欧马上打开地图。

第一个地点，在二号街北部。

阿尔多尔多（Ardoldo）绝对信用金库。

那是伟大都市里声誉最好的金库。客户需要支付昂贵的租金来使用金库，相对地，能够享受到安全和隐私的绝对保障。然而，那间金库日渐成为了滋生犯罪的温床。据说曾经有一个有恋童癖的富豪租了其中一个金库，用来监禁34个少年少女。这起事件后来被曝光，但金库以保护客户的隐私为最优先事项，因此搜查工作停滞不前。

第二个地点，在三号街南部。

艾姆洛克（M-Lock）第四尘工工厂。

艾姆洛克公司，是一家专门生产排尘机等尘工制品的企业。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承担了这家公司的工厂运营所需的一部分费用。相对地，他得到了这间工厂的分售权和使用权。这家公司的开发工厂十分庞大，正适合用来藏匿沙尘兵器这种东西。

而最后一个地点。

第三个地点，在五号街西部。

旧文明博物馆。

听到这个名字时，希尔薇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

她在学生时代去过很多次那个地方，多到数不清。对她来说，那里就像是自己的后园一样。

「唐 · 古斯塔夫是为旧文明博物馆的设立出资的其中一人。出于这个关系，他好像把自己拥有的几个收藏品赠送给了博物馆。」

听到第三个地点的名字，所有肃清官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希尔薇也一样。这个地点和绝对金库还有尘工工厂不同，不像是适合用来藏匿那台被人发现会很麻烦的兵器的地方。

波奇看到下属们有这样的反应，便说：

「喂喂，淡定一点。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唐 · 古斯塔夫将自己的几个收藏品赠送给了博物馆。那间博物馆里陈列了大量旧文明时代的展品，而他送的又是跟旧文明有关的东西。」

「啊。」

这时，希尔薇想到了。

「警一级，难道是所谓的“藏木于林”吗？」

「Bingo，希尔薇。旧文明博物馆里，有很多奇奇怪怪、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旧文明遗物。如果他声称那台沙尘兵器只是一件有点古怪的工艺品，然后送给了那间博物馆呢？某种意义上，那里不就是最适合藏匿那东西的地方吗？」

希尔薇心想，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冒险。如果第三个地点，旧文明博物馆，真的就是藏着沙尘兵器的地方，那么唐 · 古斯塔夫就真的跟传闻说的一样，是个相当有胆量的人。

毕竟再怎么说，那样做等于把自己秘藏的沙尘兵器故意亮出来给别人看。

「好了，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问题，该如何分队。这三个地方每一个都挺棘手的。」

波奇望着地图说：

「首先是第一个和第二个，这两个地方都跟大企业有所牵扯，很麻烦。尤其是第一个，阿尔多尔多金库，更是麻烦中的麻烦。要是通过正当渠道申请进行外部调查的话，等到许可批下来，总部都要堆满积雪了。」

这时，西利欧发话。

「警一级，可以将阿尔多尔多金库的搜查全权交给我处理吗？」

「你想干这个吗，西利欧？这个任务可是很难办的。」

波奇用莫名有点高兴的语气说道。

「和绝对信用金库一方进行现场交涉时，根据对方的态度，可能会有必要使用肃清官特权。当然了，这样会跟他们起冲突，而且万一什么都没查到，高层肯定会大发雷霆的。说不定你的履历也会多一笔败绩哦。」

「没关系。这个案件拖了这么久，本来就是我的失职所致。既然现在连警一级您也来帮忙，我一定会尽好职责解决这个案件。」

波奇很满意似的点头说：

「那就决定了，绝对信用金库那边就拜托你了。」

「是。」

「还有，不用说，这次我也会加入行动。」

波奇指了指第二个地方。

「我就选这个，艾姆洛克工厂吧。这个地方也是一样，十分可疑。由于这个地方位于兽人事件受害情况最严重的三号街，艾姆洛克公司暂时停止了工厂的运营。如果卢加鲁打算在这个区域启动沙尘增幅器，那里的环境是无可挑剔的。」

西利欧负责的地点，是阿尔多尔多绝对信用金库。

波奇负责的地点，是艾姆洛克第四尘工工厂。

这样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疑问。

进如同代表所有人一样问波奇：

「波奇，那我们该怎么做？」

「剩下的所有人都去第三个地点。知道的人应该很少，其实那间博物馆大得离谱。不多派几个人分头搜索的话，是很难在一天之内找遍整个地方的。」

「泰达拉警一级肃清官殿下。」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扎卡里斯开口说道。扎卡里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向波奇做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扎卡里斯，是两步后的肃清官。」

“几步后”是肃清官在初次见面时使用的一种特有的问候句式。扎卡里斯说“两步后”的意思是自己的地位是从波奇的地位后退两步，从而表明自己的阶级是警三级。

「很感谢您巨细无遗的说明。多亏如此，我们得以理清现在的状况。您的命令我当然会服从，不过能请您让我说一句吗？」

「可以，说吧。」

「您刚才说，剩下的人都去第三个地点，这样不就会出现战力不平衡的问题了吗？博物馆再怎么大，往这一个地方派六个人，我认为有点过多了。」

说到这里，扎卡里斯看了一眼西利欧。

希尔薇发现了他的这个动作。尽管有斟酌过遣词用句，扎卡里斯说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表达不满。他认为波奇让西利欧独自负责一个区域，自己这边却让这么多人跟着，等于是在说自己的本事不如西利欧。

「哼哼，表面上的恭维话也说得这么有锐气啊，警三级。你不就是想说，你对我的指挥有意见吗。」

波奇斜眼看着站立的扎卡里斯，如同这才对他产生了兴趣一样。

希尔薇看着扎卡里斯，觉得他似乎被波奇的威严吓得有点畏缩了。

「不过，不好意思。一来，我不认识你，二来，你在这一脸得意地跟我说你是个多么优秀的人才，也说服不了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是我和西利欧，就算自己一个人碰到什么样的罪犯也能够顺利肃清掉。」

「可、可是……」

「还有一点。暂且不谈什么沙尘增幅器，卢加鲁是一流的能力者。虽然有用沙尘增幅器做辅助，但他可是能够同时操控这么多兽人啊。我们也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他才行。」

希尔薇很清楚，这位上司绝不会错估对手的实力。波奇说有必要提防卢加鲁，那么卢加鲁一定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强大。

不过，扎卡里斯似乎觉得自己的实力被过分低估了。

「恕我直言，警一级，就算他是一流的沙尘能力者，他的沙尘能力也只是制造药物而已吧？那些曾经是解放战线一员的佣兵，也不见得能有多少战斗力。我们可是中央联盟最强的战士，不可能在武力上输给他们。」

「哈，你这想法可太天真了，警三级。看到这场兽人暴动，还能断言卢加鲁只是个会制造药物的能力者，你这不叫自信十足，就是单纯的没眼力见。」

「……！」

「总之，想跟我提意见，先做点配得上自己实力的成果出来再说。听好了，我不会特别优待任何人，反过来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受冷遇。我也不相信阶级这种别人授予的东西。我相信的，就只有自己亲眼见识过真正实力的人。听懂了就坐下吧，年轻人。」

波奇似乎不打算再谈这件事了。

扎卡里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位子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再怎么不满意，也不能违抗最高级肃清官做的决定。这是适用于所有中央联盟在职人员的一条规则。

波奇像是重新掌握话题一样说：

「好了，虽然有可能跟对面交战，不过卢加鲁把兵器移到这三个地点以外的其他地方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这次只是侦察任务。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卢加鲁留下的踪迹，追踪到他，再确实把他收拾掉。不然……」

就在这时，总部内响起警报声。

『……现在发布紧急出动请求。三号街北部三十三号公路发生兽人暴动事件。请待命中的防卫部队，以及指定的肃清官于总部前门集合。重复一遍，现在发布紧急出动请求……』

「……光是今天，这就已经是第五起了。」

希尔薇低语道。进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是的，得尽快去解决才行。再这样任由卢加鲁乱来，中央联盟都要颜面扫地了。不过最后，我先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波奇握紧拳头，往贴在白板上的资料敲了一下。

「沙尘增幅器这东西，能够使沙尘粒子特有的效果无限增强。假设卢加鲁是在兽人事件大规模爆发的当天得到沙尘增幅器，那么沙尘增幅器应该已经生成了一个密度高得无法想象的沙尘粒子核心。」

卢加鲁的沙尘能力，能够使任何摄入沙尘粒子的人变成兽人并使他们服从自己，目前是这么推测的。这个能力得到增强的结果，就是伟大都市里所有服用过觉醒兽的人都成了卢加鲁的爪牙。

（沙尘粒子的，核心……）

重新了解到沙尘增幅器的效果后，希尔薇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有办法对付那个东西。

「沙尘增幅器是极其危险的兵器。这次，我们必须在这起案件里把它彻底破坏掉。现在，这是比肃清卢加鲁本人优先度更高的超重要事项。明白了吗？」

确认所有人都同意后，波奇转身准备离开。

例会到此结束。

突然接到任务的肃清官们都站起来开始行动。

希尔薇急忙走出会议室，向着在走廊对面快步走远的上司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警一级！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波奇回过头说：

「哦，希尔薇，怎么了？」

「关于那个沙尘兵器，如果用我的沙尘能力，理论上是不是能够让沙尘粒子核心整个消失？」

希尔薇能够无视沙尘粒子的数量和质量，将其彻底消除。无论是有如每年十一月左右频发的沙尘暴（Dust Storm）那样大量的沙尘粒子，还是已经通过黑晶器官消化的沙尘粒子，只要在她周围，无一例外都会消失。既然如此，那么经由沙尘兵器得以增殖的沙尘粒子也应该一样会消失。

波奇沉默了一阵子后，点头说：

「对，应该是有可能的。」

希尔薇心想，果然如此。波奇继续说：

「我刚才也说明过，沙尘增幅器将卢加鲁原本启动一次注射器能够释放的沙尘粒子的质量增加到了几百倍。不过，你的能力是特别的，差不多就跟一个不断自乘的算式突然乘了个零一样。不管密度有多高，在你的能力作用下，沙尘粒子核心都有很大几率一下子消失掉。」

「这也就是说……」

「没错，这样就能立刻重置这场兽人骚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有办法将组织能力被削弱的卢加鲁击败，并破坏沙尘兵器。」

希尔薇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说不定，她会是个很重要的角色。而如果她成功完成任务，就可以在这次的肃清案件中立下难以衡量的功绩。

「警一级，请务必让我来完成这个任务。」

希尔薇强忍着内心的焦急，向波奇引荐自己。

「我没有给上司添麻烦的意思。这次的侦察任务顺利收尾的话，到正式行动的时候让我加入前线就够了。所以，请您考虑……」

希尔薇在心里相信波奇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请求。波奇很欣赏充满挑战精神的人。最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比其他肃清官更受波奇信赖。

然而。

「不，这件事我不打算让你来干。」

波奇静静地摇了摇头。

听到和预想完全相反的回答，希尔薇的内心躁动不已。

「这、这是为什么？我有信心能办到。」

「有信心是好事，但你要扮演这种重要角色还太早了。就算你的能力有多适合，也一样。」

希尔薇心生动摇，睁大了眼睛。波奇刚刚斩钉截铁地跟她说了那番话。

意思就是，你的实力还不够。

「希尔薇，只要是我认为你办得到的任务，我都会放心交给你去做，反过来说，如果是我认为对你来说太难的任务，我就不会让你去做。」

「可、可是……！」

「你就别跟我在这软磨硬泡了。听着，卢加鲁可是连我都还没有摸清楚底细的罪犯。等我们顺利追查到他的踪迹，我会派成功率最高的肃清官去讨伐他。……这个人选大概会是我或者西利欧就是了。」

希尔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如波奇自己所说，他不会特别优待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受冷遇。

他只不过是看清楚对方的实力后，做出冷静的判断而已。

看到希尔薇低下头一声不吭，波奇像是要鼓励她一样说：

「别往坏处想嘛，希尔薇。我需要你这个下属。你有一般肃清官所没有的知识和见解，肯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特别是这次旧文明博物馆的侦察行动，你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人选。」

波奇是个好上司。虽然曾经怀疑过他，但他之前好几次为了自己煞费苦心。归根到底，希尔薇能够当肃清官一直当到现在，也是多亏了波奇为她尽力。波奇现在说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

正因如此，她才会顿时感到一股无力感。

那是她最难以承受的一种感情。换言之，就像是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要以完美为目标。

父亲留给她的教诲，在她的心里如同海浪一般涌现又散去。

「……警一级，如果……」

希尔薇低着头说:

「如果，丘米有我的沙尘能力……并且，他和现在的我一样向您引荐自己的话，您就会允许他去做吗？」

希尔薇不假思索地抛出这个问题。

波奇少见地露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在他们的周围，负责卢加鲁肃清案件工作的肃清官，还有接获兽人事件发生警报而四处奔波的职员都在急匆匆地做业务联系。

唯有他们两人，一直闭口不言。

过了一阵子，波奇重新背好那副又大又重的棺材，然后说：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是要干什么，但我不会回答没有意义的问题。」

「没什么，……很抱歉，我这么问太失礼了。」

「倒也用不着道歉啦。……你听着，希尔薇。」

上司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心情，安慰她一样说：

「你上任还没有多久，暂时还没必要这么心急。你现在只需要和搭档一起将眼前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做好就行了。明白了吗？」

希尔薇依旧低着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波奇再次迈步离开了。

这时，进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希尔薇？怎么了？」

进交互看了看低下头的希尔薇和走远了的波奇的背影。希尔薇的一头银色长发下垂着，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

进感觉到某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气氛。

「怎么？波奇那家伙，又把什么奇怪的工作交给你去做了？」

「不是，……没什么。」

希尔薇摇头说道。

应该说，恰好相反。波奇什么工作都没有给她做。

希尔薇在理性上可以理解，波奇说的话是对的。接受不了他那番话的自己才是不成熟的、错的那个。

希尔薇不需要面具来遮掩自己的表情。作为一名名门千金活了这么久，她早就彻底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真心，露出虚假的笑容。

「走吧，丘米。难得警一级为我们找到了线索，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说完，希尔薇将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焦躁强忍下来，露出得意的微笑。

＊

出发赶往现场之前，希尔薇先回到自己的宿舍。

来到房间的最深处，站在一个装有一面镜子的橱柜前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枪架，她平时把它当穿衣镜用。

从中间往两侧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把她悉心保管的枪。

那把枪的形状十分特别，与其说是枪械，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件奇特的艺术品。

希尔薇心想。

现在，已经容不得她犹豫了。

于是，她拿起了那把枪。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三章：沙尘军团（the Dust Arms）

1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不合格？」

「没错，这是我现阶段对你的评估，希尔薇 · 巴雷特。」

希尔薇在当上肃清官之前，从属于官林院的时候。

某个房间里，希尔薇在和一名肃清官面谈。

官林院的进修生要成为肃清官，需要过好几道关卡。

是否有养成适合进行犯罪搜查的逻辑思维。包含沙尘能力在内的综合战斗能力是否完美达标。是否有向中央联盟宣誓忠诚。在进行有规律集体行动方面是否没有问题。

和一般人相比，能够突出到何种程度。

跨越重重难关后，最后一道试炼就是负责真正的肃清案件。进修生会被赋予和肃清官实质上同等的职务，并和分配给自己的搭档一起完成整个案件的工作。

完成后，进修生把成果带回去，和现役肃清官进行面试，并由那名肃清官立刻判断是否合格。

简单来说，就是毕业考试。

而在这场考试中，希尔薇得到的判定是“不合格”。

「——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哈哈，真是的，瞧你这一脸不服的表情。我个人倒是不讨厌你的这种地方啦，巴雷特候补生。……哎哟，刚刚这番话完全是性骚扰了啊。糟了，求你别跟总部那帮人告状哦。」

负责面试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希尔薇却完全没有想笑的心情。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情绪冲昏了头，然后说：

「交给我的任务，我全都完成了。而且，肃清对象一般不建议原地肃清，而是将其送往工狱，这一点我也做到了。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是啊，你说得没错。光看结果，确实是满分。事实上，我也觉得你做得很好。」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

「就是这一点啊，候补生。你这种一味向前冲太急的地方，实在让我放不下心来。我看到你就会觉得，这女孩太令人担心了——她总有一天要在哪里栽跟头，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这时，希尔薇不只是不服，甚至觉得愤怒。

来到这里之前，她都坚信自己一定会合格。毕竟，她在毕业考试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要是她让肃清对象逃掉了哭着鼻子回来还另当别论，她可是带着连自己都很满意的成果回来，却被批了个不合格，她想都没有想过会有这种结果。

听到对方给出这个抽象的评价，希尔薇忍不住反驳。

（他说，我太令人担心了……？）

那又怎么样？

她要尽快当上肃清官，一刻也不想耽误，因为她有一个必须实现的目标。她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放慢脚步。

「恕我直言，官林院对我想要成为肃清官的这份热忱有很高的评价。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有这份热忱当然不是坏事。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不要会错意，候补生。我说你不合格，可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希尔薇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在怀疑我吧。那么，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吧。」

面试官站起来，像刚睡醒的动物一样伸了个懒腰。

他打开房间里的一扇大窗户。

玻璃窗的对面，伟大都市的晚霞照射进室内。他眯起眼睛望着红色的阳光，说：

「自从我当上肃清官……已经过了七年啊。我是个孤儿，连在哪里出生都不知道。在我还小的时候，中央联盟收养了我。然后我进了联盟名下的学校上学，之后进了官林院，和你一样，在进院的那一年就一路过关来到了毕业考试这一关。」

看来，他是在联盟的保护下被养育成人的。

官林院里也有很多人是这种出身。整体而言，这些人都是优秀的能力者。

即使是小孩子，只要是有潜力的沙尘能力者，中央联盟都会毫不吝啬地出资保护。将这些优秀的苗子纳入旗下再培养成才，将来他们就会是联盟无可取代的宝贵财产。

尤其是这个人，得到他可以说是联盟的意外之宝。

「人们对我有各种各样的评价，不过跟各位伟大的前辈相比，我在实力和经验这两方面都还嫩着呢。受众人追捧的感觉倒是不坏啦，但实际上我还远远不够格。最近，我就因为犯了个低级错误，给上司添麻烦了呢……哎，这事就别提了吧。」

希尔薇心想，这人真是故作谦虚。

当初决定由这名肃清官来担任她入职考核的辅导员时，周围的其他候补生都非常惊讶。理由很简单——在屈指可数的肃清官精锐之中，他也是特别有名的那个。

“黑兽”，沃尔 · 加雷特（Woll Ghalette）警二级肃清官。

希尔薇也对这个人的名声有所耳闻。听说他年纪尚轻，上任后却以惊人的速度晋升至上级官，现在是离警一级最近的肃清官。

“联盟的青年英雄”这个称号，还有“黑兽”这个听起来感觉十分彪悍强壮的外号，让希尔薇把他想象成一个死板、满脑子只会打架的粗人，而令她意外的是，他其实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真要说的话，他还给人一种有点轻浮的印象。他在面具底下的原貌总是在大方地笑，还会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是个莫名讨人喜欢的男人。

「总之呢，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当了这么一段时间肃清官也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一件事？」

「对。那就是，肃清官最看重的并不是实力。……不对，能当上肃清官的人，肯定都是有实力的。问题是，有些人把发挥实力看得太重了。也就是说，有不少满脑子冲劲的新人因为太拼，结果连小命都搭上了。这样的家伙，我已经见过好几个了。」

沃尔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他翻开详细地写了希尔薇的综合成绩的那一页，平淡地读出上面的内容。

「希尔薇 · 巴雷特，17岁。在联盟一派的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中长大。半年前进入官林院，在特别技能测验项目中选择的是枪械。测验的结果，得分比第二名的分数高出一倍，创下了历代第一名的记录。其他项目的综合成绩全部都超过了合格点。从书面上看，的确是完美的成绩。」

希尔薇心想，本该是这样。她努力了这么久，全都是为了在今天取得正式上任的认可。

「不过在训练期间，由于在课程以外的时间进行了高强度的自主训练，出现过几次身体不适的情况。这个报告没有错吧？」

「这……！这的确是事实，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拿这个当理由在课堂和训练中迟到或者缺席过。您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跟官林院确认是否真实。」

「对啊，我想也是。」

沃尔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点了点头继续说：

「就是因为这个啊，巴雷特，我才会说满脑子冲劲是个问题。你想要当上肃清官的这份热忱强了不止一点，简直就是强得太过头了。」

希尔薇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万万没想到，有这份热忱竟然是坏事。她一直都认为，即使当上了肃清官也要再接再厉继续往上爬。

不管怎么，光是当上肃清官是不够的。她一定要成为一个在肃清官之中也受到高度评价的人才，才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目标。

「我不是说你不适合当肃清官。作为一个活跃在一线的肃清官，我只是觉得从长远角度来看，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再上任，才更有可能在这行干出成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希尔薇能够明白，她明白道理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她的心情完全没办法接受。

不管怎么想，这个评价都太不讲理了。她当然知道，成绩不过是一项指标，最后结果如何是由负责面试的肃清官来判断，这是联盟的老规矩。可她还是觉得不合格实在太过分了。

希尔薇一脸苦涩地说：

「我不能接受，加雷特警二级。」

「我想也是。全年综合成绩和毕业考试都过关了，却得了个不合格，你一定想都没想过吧。我也很明白你的感受。」

到底是怎样，希尔薇心里这么想着，生起气来。

这人知不知道，这个考试结果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教育后辈的工作，对自己做出的评价正不正确没有太大信心。……哦，这话说得有点太直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面试官是我这样的人。」

「没、没关系……」

「总之，你就放心吧。我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所以事先想好了该怎么解决这事。」

听到这句话，希尔薇抬起头。

「巴雷特，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

「对。视你的回答而定，我可以在合格那一栏再签个名，把你的评价改回来。难得有这场面试，我们不妨互相解答对方的疑问，在这个问题上找到共识。」

看来，她有了一次重新争取合格的机会。

希尔薇用力点了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您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好，那就请你老实回答我这个问题，候补生。你想当肃清官的理由是什么？」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希尔薇，听到这句话后感觉扑了个空。

还以为他会问什么刁钻的难题，原来只是这种普通的问题，她在进入官林院的时候也有人这么问过她。

关于肃清官的骄傲，以及身为肃清官应尽的义务。

「这个……当然是为了保护善良的市民不受罪犯侵害。守护这座伟大都市的是中央联盟制定的法律和维持至今的秩序，以及肃清官。所以，成为肃清官是我小时候就有的……」

「喂，别说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沃尔很失望似的摇了摇头。

「看来你没认真听我说话，巴雷特。我不是叫你老实回答我吗。」

「我没有说谎……」

「这种场面话就用不着说了。我想听的不是你偷偷背下来的演讲稿，而是你的真心话。」

希尔薇动摇了。

这个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知道，你这么满腔热情地——说得直白点好了，这么异于常人地想要当上肃清官，是出于什么理由。所以呢……你听好了，我再问一遍。

——希尔薇 · 巴雷特，你拿枪，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这是一名肃清官，对一名肃清官候补提出的，一个意义重大的问题。

听到“为了谁”这几个字，希尔薇条件发射地联想到父母。

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阿尔米菈 · M · 米拉（Armilla M Mirror）了。在进入官林院以前，她就重生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了。

为了替父母报仇而想要成为肃清官的名门千金，并不存在于这座伟大都市的任何一处。

可是现在，弄虚作假这一招似乎不管用。

沃尔用有如潜伏在荒野的野兽一样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我、我——」

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要说自己有什么战斗的理由，那就只有一个。

「我想成为肃清官，是为了——」

2

伟大都市西部，五号街。那个地区一般作为文化汇聚地而闻名。

五号街又被称为“健全（clean）的娱乐街”，妓院、赌场这一类的店一间也没有。相对，这里有剧院、电影院、美术馆等文化设施。五号街是一个为伟大都市在明面上的清廉形象代言的地区，联盟会在这里定期举办各种活动。

说到这个区域里的著名地点，就是由米拉公司一手打造的米拉电影院（Mirror’s Theatre），以及大型防尘面具制造商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投入运用的歌剧院G厅（G-Hall）。

时值周末，通常会有很多市民来这个区域享受丰富的活动，现在这里却十分冷清。

这是因为，现在由于收到了轰动整个伟大都市的兽人事件影响，很多设施都暂时闭馆了。

连位于五号街外围的博物馆也不例外，里面没有开灯。

（……真怀念这里啊。）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天空下，希尔薇望着售票处如此心想。

小时候，希尔薇经常来这间博物馆。在她十岁那一年，她去售票处买年票，年迈的票务员看到她便笑着说难得有这样喜欢博物馆的孩子。之后过了七年，她整个人都变了很多，这间奇特出众的博物馆却不见一丝变化。

博物馆是一栋三角锥形的建筑物。这个奇异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地上长出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把每个看到的人都吓一跳。

据说，这个外形设计模仿了旧文明时代十分有名的一间美术馆。这是博物馆的创立者兼馆长，五号街的某位名士的个人坚持，不过希尔薇觉得如果不是她这样的旧文明迷，怕是理解不了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

「唉，我们还真是被小瞧了。」

戴螺丝面具的肃清官——扎卡里斯警三级很嫌弃地说道。

「居然派这么多人来调查一个连在不在这里都不确定的肃清对象，泰达拉警一级殿下，我看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兽人事件对城市街道造成的伤亡有多严重吧。」

「嘘！讲这么大声会被那些人听见的，扎卡里斯先生。」

扎卡里斯的搭档，小暮（Kogure）警三级在他耳边这么说道。

他是个黄皮肤、身材偏矮的男人，和扎卡里斯一样戴着螺丝面具。只不过扎卡里斯的面具造型是十字螺丝，小暮的则是一字螺丝。

听说，这对肃清官搭档经手过很多肃清案件，是肃清官中的骨干分子。

小暮有些担心希尔薇她们会向波奇告状，不过希尔薇她们并不打算这么做。

扎卡里斯似乎也没有太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有话直说。

「听见也没关系。如果这个案件的总负责人是施蒙特警一级，她一定会做出更合适的人员分配，我只不过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而已。」

看来，他也很信赖自己的上司。

「扎卡里斯先生~」

戴着鼠面具的里卡尔从对面跑过来。戴着猫面具的莉莉丝从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托尔特警四级？」

「一无所获。那个房间只挂了一个“外出巡视”的牌子，没有一个人在。供电系统的管理室似乎也不在那里。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先把钥匙借来了。」

里卡尔拿出一串钥匙给扎卡里斯看。扎卡里斯似乎把他当手下使唤，刚来到博物馆就叫他马上去值宿室确认情况。

「没人在啊，嗯……」

扎卡里斯摸着螺丝面具的侧面思考。

他们有事先用固定线路联络了旧文明博物馆，但没有人应答，大概是因为闭馆了。来到博物馆后，他们以为这里肯定会有值夜班的保安，但目前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看到任何人。

「这里的保安应该是真的出去巡视了而已。我听说那些流浪汉十分需要有排尘机的环境，但凡有屋顶的地方他们都会赖着不走，保安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流浪汉钻进来。」

听到小暮说的这番话，扎卡里斯耸了耸肩回答：

「不好说。总之，只要直接进去确认就知道了。全体成员，各自的调查路线都记好了吧？」

出发前，扎卡里斯负责主导这场调查行动，并制定了详细流程。

进入博物馆后，肃清官一行会分成两队调查内部。

博物馆由二楼、一楼、地下一楼、地下二楼这四个楼层组成。扎卡里斯和小暮负责调查一楼和二楼，其余四名则负责调查地下的两层。

「扎卡里斯警三级，我还是觉得分成三队比较好。」

莉莉丝很不服气地这么说道。

「这可不行。泰达拉警一级下了指示，要尽可能不让战力分散开。」

「可是警三级您不也说过，派六个人来找一个连在不在这里都不确定的肃清对象实在太多了吗？这间博物馆这么偏僻，我认为尽快完成调查才是上策。」

「那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在中央联盟，向来都是以上司的意向为优先。这是不容动摇的铁则。这件事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马利泰尔警四级？」

莉莉丝抱起双臂，比刚才更加不满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她完全没有被说服。

「好，走吧。时间就是金钱。」

扎卡里斯先一步进入博物馆。

迎面而来的是一副长达几米的怪异白骨。这是在相当遥远的过去，曾经生活在这个陆地上的巨型生物的模型，也是旧文明博物馆的招牌展品。

听说，由于这副模型陈列在从入口能够清楚看见的位置，有很多访客光是看了这个就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不过从希尔薇看来，这种说法可不好笑。明明博物馆里面还有那么多比这更加有意思、值得一看的东西。

扎卡里斯环视了一圈内部说：

「这里的构造和示意图一样古怪得很。」

「建这间博物馆的馆长大概是个兴趣十分奇特的人吧，所以这里的构造也这么奇特。」小暮这么回答道。

在构造上，这间博物馆由一条陡度较小的螺旋阶梯连接各个楼层，如同从这个三角体的正中央穿过一样。除此之外，要从楼层之间上下移动，就只能使用位于反方向的西边的紧急楼梯。

「那就在这里暂时解散吧。各位要按照计划，在规定时间用贝尔铃互相联络。」

说完这句话，扎卡里斯便和小暮一起离开了。

莉莉丝看着两位上司朝调查路线的对面走远了，然后说：

「真是的，终于走了。这样总算可以分头行动了。」

莉莉丝往中央的螺旋阶梯走去，脚边响起「嗒嗒」的脚步声。

「来，走啦，里卡尔。有什么情况就快点解决，什么也没有就早点回去。」

里卡尔抓住莉莉丝的肩膀阻止了她。

「……喂，莉莉丝，这样不太好啦。」

「哎，别随随便便碰我。」

「啊，抱歉。……不是这个！你啊，想违抗上司的命令吗？」

「哈啊？怎么可能啊。你有没有认真听人家说话啊？」

莉莉丝一副瞧不起对方的语气说：

「命令是『要尽可能不让战力分散开』对吧。和这个女人一起行动，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好这样了。」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我可不能认同你这么做。」

「唉……你啊，真的是什么都不懂。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这个弱鸡好啊。」

莉莉丝朝希尔薇瞥了一眼后说：

「你应该也知道，在这个女人身边就会使不出沙尘能力吧？这样你还想跟她一起行动？你找死吗？还是你有受虐癖好？」

「只要双方配合得好，这种情况也是可以避免的吧？现在地海警四级就在和她正常组队啊。」

「是啊，他一定很辛苦吧。」

希尔薇忍不住想叹气。莉莉丝对她有什么样的误会都不关她的事，可她也不想莉莉丝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没关系啊，莉莉丝。毕竟我们很不走运，在这里走散了，那就干脆分头行动好了。说实话，这样我们也比较方便做事。你也这么觉得吧？」

「嗯。……算是吧。」

进含糊地点了点头说道。进认为服从上司的命令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或许是他的性格使然，不过比起这一点，他应该是觉得在行动现场争吵实在是没有意义。

「那就说好了。你也听懂了吧，里卡尔？」

「呃……我还是觉得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

里卡尔一副不肯死心的态度看着希尔薇。希尔薇通过面具和他四目相对，他便很卑微地低下了头。

「是吗！既然你想被希尔薇 · 巴雷特抢功，那就随便你吧！你就这样一辈子都只能当个低级官，抬不起头做人算了！」

「……莉莉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番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希尔薇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你以为你以前抢走我的猎物多少次了？」

「我一次也没有抢走过你的猎物，只是在必要时支援你而已。虽然确实有过几次失手，但总的来说我的行动还算是适当的。」

「支援？那叫支援？你白痴啊。要说你干过什么，就只是在紧要关头消除了我的能力而已。把我害得半死不活，再自己一个人悠哉地收尾而已啊。你可别跟我说你给忘了啊。」

「……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这事早就过去了。」

「这算怎样？你这个加害者居然好意思说这事早就过去了。再说，那时候都怪你……」

「莉莉丝，好啦！少说两句吧！」

这时，里卡尔大声地插嘴说道。

「我又想了想，我也认为分头行动比较好。我们就兵分两路搜索这里吧。这样总行了吧？」

里卡尔说这番话的语气少见地强硬。或许是因为这样，莉莉丝惊呆了两三秒。

「……哼！」

然后别过脸去，粗鲁地走远了。

里卡尔很难为情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没事，我才是，让你见笑了。」

希尔薇也意识到自己和莉莉丝都在出言挑衅对方，便觉得过意不去。

「我们去最底层看看，地下一楼就拜托你们了。那么，一会儿见。」

说完这句话，里卡尔追着搭档跑远了。

希尔薇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尽管她自己没有怎么意识到，她似乎不想让进看到自己和以前的搭档起争执。自己和莉莉丝被一同分派到觉醒兽肃清案件工作时，她也故意不把自己和莉莉丝的关系告诉进。

不过事已至此，继续沉默下去就太不自然了，于是希尔薇开口说：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刚才那个女生，曾经和我组过队，是我以前的搭档。」

「嗯，好像是叫马利泰尔警四级来着。」

「你早就知道了吗，丘米？」

「算是吧。倒不是从某个人那里听说的，只是我隐约觉得可能是这样。」

他似乎早已有所察觉。

进这个人看起来对别人不感兴趣，但其实他有留心观察每一个人。这么一想，希尔薇和进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进就有表现他优秀的洞察力。

「……你很在意她刚才说的话吗？」

先不论话说得好不好听，自己确实曾经因为失误而害莉莉丝陷入了危机。这段煎熬的过去正好反映了当时的她有多么缺乏经验。

不过，进摇了摇头说：

「没有，我觉得无所谓。不管怎样，现在和你组队的人是我。而且，我还没有差点被你害死过。」

听到这句充满挖苦意味的玩笑，希尔薇噗嗤一声笑了。

两人决定继续前进。

走过已经用了很久的馆内导览图，便来到了位于中央、仿佛将巨大的大厅整个包围住并且不算陡的螺旋阶梯。从阶梯上往下看，可以看到地下一楼宽广的全貌。

馆内的照明进入了夜间模式，灯光只能稍微照亮脚边。希尔薇简单查看了一下保安是不是正在用手电筒巡视，但似乎也不是。

下楼梯来到地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不太像是博物馆会有的景象。

由于这间博物馆购入了大量不同种类的旧文明时代物品，很多展品都没有放在展示柜里，而是随便放在外面。尤其是这个地方，简直就像在搞车库大甩卖一样。无数个塞满了小东西的箱子的后面，总算有一条路通往前方。

进环视了一圈周围，说：

「感觉就像你的房间一样……」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房间才不至于像这里一样乱得一团糟啦。」

说是这么说，但希尔薇也开始没信心了。她在心里发誓，在收拾干净之前不会让任何人进自己的房间。

「这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不会被人偷吗？」

「谁知道。你会想要这些东西吗？」

「不，完全不想要。」

进秒答。他大概觉得这些东西不过就是破烂而已。

「对吧？这些都是被偷走也没关系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放在能够随手拿到的地方。建立这间博物馆的人认为正因为是如此贵重的文化展品，才希望人们用手直接触碰来领略旧文明的时代风情。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想法。」

来自旧文明时代的物品里，最有价值的就是电子器械和它的设计图。如今在这座都市里流通的便携式终端贝尔铃，也是参考过去使用的通讯设备的结构而制成的。不过，这些有价值的制品大多数都在伟大都市的黎明时期被中央联盟所独占，而且自从旧文明崩坏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还能发掘出利用价值的道具所剩无几。

话虽如此，依然有人妄想通过挖掘旧文明时代的遗留品来一掷千金。据说曾经有一位有名的富豪，他在一条荒废的街道里发现了一副名为“人生游戏”的桌游，并将其卖给了伟大都市最大玩具企业的经营者朝仓集团，从而获得了巨大的财富。

只不过，这些随便摆放在这个地方的东西几乎都不值钱。如果旧文明的产物以科学技术远超现代为傲，尽管确实可能会有乍一看分辨不出来的高性能物品混在其中，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办法确认其真伪。

然而，她们要找的那个东西，正是这种只看一眼根本分辨不出来的超高科技产品。

「该从哪里开始找，希尔薇？」

「下楼之后往右直走。那边是东侧的展示区域，有大型展品。」

希尔薇先一步前进。

这间旧文明博物馆的展品，大致上按照时代和尺寸陈列在不同的区域，

各个楼层都有大型、中型和小型三个展览区。地下一楼的东侧是专门陈列大型展品的区域。那里有仿制蒸汽火车等展品，也是希尔薇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波奇给所有肃清官都派发了十八年前没有被收缴的沙尘增幅器的外观粗略图。沙尘增幅器的外观让人很难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机械构造，但它的尺寸相当大，如果要把它藏在其他旧文明时代产物中同时又不惹人怀疑，自然就会选择藏在地下一楼的东侧。

沿着通路走过去，周围给人的感觉一下子不同了。

陈列在这里的是人体模型。它们身穿从资料里复原的各种旧文明时代的服装，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

在希尔薇的记忆里，这里是个很有人气的地方。很多设计师会来这里取材，用作设计服装的参考。事实上，有很多旧文明服装设计元素都被伟大都市的服装文化所继承。在十一号街花街谋生计的女性穿的是在传统上被称作“和服”还有“浴衣”这两种奇特的服饰，而住在中央街的上流阶层女性普遍爱穿的服装，按照这里的分类则属于中世界风格。

不管希尔薇愿不愿意，来到这里难免会感到怀念，可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观察四周。漆黑的馆内，唯有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感觉不到有人在。果然不是这个地方吗。」

「……」

「如果我是唐，我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存放在绝对信用金库。那里必须要有寄存人本人的认证才能进入，寄存人以外的任何人想进入都会被阻挡在外。你怎么看？」

希尔薇等了几秒都没有听到回应，便回头望去。

「丘米？怎么了？」

「啊，没有。」

进似乎一直低着头，抬起黑犬面具说道。他看似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平时的机械音问：

「希尔薇，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关于你背着的那把枪。」

希尔薇心想，他果然会问这个。

可以的话，她不想丘米问自己这件事。

「这把枪，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把特别的枪吧？为什么这次要带它来现场？」

由于她用布包住了整把枪再带在身上，从外形看不出来是一把枪。只不过就算包住了，这把枪也是个和丘米的刀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单纯是我终于练习到能够在实战中熟练运用它，才把它带来的。」

「真的吗？不是因为刚才，波奇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吗？」

进有点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最近，我看你似乎有点钻牛角尖。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希望你跟我说。……就是，你不介意是我的话，我愿意听你说。」

希尔薇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自己有心事被搭档察觉到，她为此感到羞耻，同时又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感到十分不满。

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感到不满，对自己的实力远远称不上完美感到不满。她甚至会想，如果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镜子里的自己再怒骂一顿，就能使自己有所提高的话，她会很乐意这么做。

现在，她只想立下功绩。这是她迫不及待想要做到的事。

理由很简单，只要凭自己的力量立下功绩，以此让自己能够认可自己哪怕一点，她就会感觉好受一点，就能多一点与搭档并肩同行的信心。

而且，这也是离变得完美最近的一条路。

不过，希尔薇还是将这份想要一吐为快的心情藏在心里，说：

「又是这件事？我刚刚不也说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撒的谎太好懂了。」

「真没礼貌。我还没你那么好懂呢。」

「嗯？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皱起眉头。她怀疑丘米是不是真的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那我问你。你最近工作结束之后都会立刻跑到不知哪里去，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不也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然而，希尔薇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因为，她发现进的身后——在这里展示的服装之中，有一个屏住气息潜伏着的人。

他的肉体堪称异形。就在希尔薇辨认出来这个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是一个兽人的那一刻，她立刻从枪套中拔出手枪。

「丘米，小心身后！」

进可能在希尔薇警告他之前就察觉到了杀气，他回头的同时拔刀朝杀到自己喉咙跟前的野兽砍过去。曾经当过杀手的进最擅长的一招就是斩首，因此他只使出了一记斩击，野兽的头就从脖子掉到地上了。

两人背靠背组成阵型，提防周围。

「希尔薇！」

「我知道。」

现身的只是一个兽人——但也正是一个兽人。

兽人在这个现场出没，就代表情况一下子跟之前不同了。

（难道真的就在这个地方——）

一个人影突然从昏暗的另一侧出现。它不是兽人，而是人类——恐怕还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他走路时将脚步声压到最低，步伐却强而有力，足以让人明白他是个一流的佣兵。

看到他戴的面具，希尔薇惊讶地说：

「72号公路……！？」

从枪口开出一朵玫瑰，有这个标志的面具正是那个毒品集团的家族面具。

「那边那个男人，站住！」

进拿好手里的刀，说：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那个沙尘兵器，你们把它藏在了哪里？」

「……我啊，十分感谢能有这个机会。你们也这么想吧？」

男人说了一句难以理解的话。有一瞬间，希尔薇以为那句话是在问自己，但她马上明白是她误会了。

这是因为，男人的周围出现了几个身穿迷彩夹克的佣兵。

「现在，我们再一次有机会和那个中央联盟战斗，结清长年的仇怨。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你们不觉得吗？」

「是的，马蒂斯队长。」

「我们的任务，就是绝对不放任何一个肃清官上去，并将他们在这里解决掉。……反正，这条命本该在那一天就丢了。尽全力上吧！」

马蒂斯将手搭上后颈。他的视线充满了激情，隔着面具都能让希尔薇感觉到他长年以来日渐加深的怨恨。

至今，她接触过很多厌恶中央联盟的罪犯。然而这个眼神极其浑浊的男人，跟她以前接触过的罪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看来这群家伙不像是能沟通的。」

进说道。

希尔薇迅速确认了一遍作战计划。

「丘米，用方案A吧？」

「……不，用方案B。你开枪掩护我，不要离我太远。」

「为什么？敌人不止一个，我的能力怎么也没办法覆盖所有人。我们现在应该分开行动才对。」

希尔薇和进一般会在作战开始前决定行动方案。方案A是逐个击破，方案B则是聚在一起共同行动。

起码目前几乎可以确定马蒂斯是能力者，所以由希尔薇对付他更加合适，但进的判断却并非如此。

只不过，现在他们没有时间继续商量了。

「敌人要攻击了，希尔薇！」

昏暗的室内，刺眼的枪口火光在各处亮起。佣兵们拿着冲锋枪到处乱射，把周围的展品都打坏了。

希尔薇和进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翻身，各自躲进阴影里避开自担。希尔薇判断敌人正在向她们逼近，于是先一步跳了出去，对着其中一个佣兵来了一发绝对躲不开的速射。

无论对手是谁，她都不认为自己会在枪战中输给任何人。希尔薇打出的子弹准确命中了对方的身体。首先拿下一个，正当她这么想的同时，响起注射器启动的声音。

（——就是现在！）

希尔薇立刻把手伸向后颈，按下开关。颈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黑晶器官有种发热的感觉。

「唔……！？」

马蒂斯明显动摇了。他肯定是因为无法释放出沙尘粒子而不知所措。一如往常，现在就是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

「丘米！」

「我知道！」

进跳出掩体，以令人惊叹的速度闪现到马蒂斯眼前。

进手持长刀挥出一记直击，即将砍中马蒂斯的脖颈的时候——

啪呼！响起这么一个陌生的声音。

周围升起一阵烟雾。似乎是察觉到危险的马蒂斯急忙往脚下扔了一个烟雾弹。

进被这种很像是佣兵会使用的小道具制止了攻击，在烟雾中停了下来。

烟雾的另一侧传来怒号声。

「计划有变！现在执行分离战术——将那个女的引开！」

这是马蒂斯下的指示。希尔薇吃了一惊。很少有对手能够发现自己能力的机制还能即时作出应对。

他就是那个唐 · 古斯塔夫百般信任的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看来，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希尔薇凭直觉感觉到，马蒂斯走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就算她马上赶过去支援进，

「……呼噜噜噜……」

就在她不远处，传来如今已经很熟悉的野兽低吼声。

烟雾的另一侧，兽人的侧影时隐时现。

「希尔薇！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那边，等着！」

进的机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

「不可以。你就继续对付马蒂斯吧！不用担心，只是几个兽人的话我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是……！」

看到进不肯放弃，希尔薇急躁了起来，大声说：

「你在搞什么，丘米！给我集中精神对付你眼前的敌人——不然，敌人就要趁机暗算你啦！」

响起注射器再次启动的声音。这阵浓烟的另一侧，和希尔薇拉开了距离的马蒂斯终于发动了沙尘能力。

（……这可不太妙啊。）

原本应该由希尔薇对付能力者，由进对付兽人，这样分工才能让两人的能力都有用武之地，而现在却正好相反。

不过，可不能小看这两个人。

不如说，这样才好。出现意料之外的战况也依然能够确实战胜对手，身为肃清官就是需要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而且，她必须做到稳扎稳打地跨越这种小难关。

不然，她肯定会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

（好了，该你出场了——）

希尔薇将自己背在身上的长家伙取下来，拿掉包住它的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呼噜噜噜噜……」

兽人佣兵手里拿着机枪，将希尔薇团团包围住。

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对希尔薇同时开枪扫射。

变成兽人，或许是为了被友军的火力误伤到也不会有事。他们不惜站在彼此的射击路线上，打算彻底击杀希尔薇。

伴随着刺耳的枪声，如雨水般密集的子弹朝希尔薇射去。

希尔薇无处可逃。

除非是能够使用强力防御技能的沙尘能力者，谁也没有办法挡下这片子弹雨。

然而，硝烟散去的时候，佣兵们都将亲眼看见那个东西。

他们将看见的，是一把由一位屈指可数的天才设计，再由另一位屈指可数的天才制造的特制尘工枪。

「看来，你们还算是脑子正常的野兽。」

希尔薇弯下膝盖，原地伏低身子。

她的手正握着一把大得异常的枪械。

「机会难得，我也可以审问你们。……不过，还是算了。如果幕后黑手就在这前面——说不定拿你们来当“她”的试验品反而更好。」

那把有金属光泽的枪，和她的家族代代相传的发色一样，都是银色。

现在，它张开了。

简直就像一把伞那样。

枪张开了外部装甲，把佣兵们射向希尔薇的凶恶子弹全部挡了下来。要领就和用伞挡住落下来的雨滴一样。

多段式可变形尘工长枪。

父亲留下了设计图，再由上司打造完成，这样一把凝聚了极致技艺的枪。

其名为，“雨伞”（Umbrella）。

「我判断你们是利用沙尘兵器实施恐怖袭击的主谋，卢加鲁的帮凶，所以——」

这位在战场上撑起铁伞的千金，向野兽们作出无情的宣告：

「——我要肃清你们。」

3

父亲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书房里摆满了无数个船舶、汽车、战斗机之类的模型。他最喜欢那些奇怪的尘工玩具，还有旧文明的机械构造，所以在米拉公司的众多事业之中，他对枪械部门的经营投入得最多。

有一段时间，父亲每天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在做一个不同于公司业务的重大项目。过了好几天，父亲总算从书房出来了。

「父亲，碰上什么好事了吗？」

她这么问道。

「呵呵呵，你听我说，阿尔米菈。我最棒的杰作，终于完成了啊。」

父亲满脸笑容地回答道。母亲跟他提过意见，叫他尽量不要给女儿看那些危险的东西，对她教育不好。因为母亲担心女儿会受父亲的影响也对枪械产生兴趣。可是，她这么说的时候，女儿早已爱上了枪械。

她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在设计图上看到的东西。

「……这，真的是枪吗？」

她歪头问道。那把枪的外形十分奇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把武器。

设计图的右上角有父亲的签名和枪的名字。

席尔姆 · S · 米拉（Schirm S Mirror）。

雨伞。

当时还小的她也早已知道，父亲的名字在某个旧文明语言里的意思正是“伞”。

＊

——必须速战速决。

现在，搭档正面临着与沙尘能力者单挑的战况。尽管她不认为进在与敌人的正面交锋中会败下阵来，但还是得抓紧一分一秒尽快赶去掩护他。

不过，这些兽人佣兵也不容小觑。他们和在之前的兽人事件里打过的那些彻底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不同，战斗时会编排阵形。

近距离两个，中距离和远距离各一个，总共四个。更难搞的是，敌人采用的是无差别射击。或许因为就算不小心射中变成兽人的同伴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密集的子弹从三个方向打过来。

希尔薇打开雨伞保护自己，同时思考对策。

雨伞的功能大致上可分为三种。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到这些功能，但她必须将所有功能像自己的四肢一样熟练运用，从而赢下这场战斗。

离她最近的一个兽人向她攻击。

伞的柄部有一个内置式档杆。希尔薇转动档杆最下面的档位。

（第一档（First Slot），近距离对策（Close Range）。）

咔嚓！响起这个沉闷的声音，伞的表面被刀刃覆盖。就在此时，向希尔薇攻击的兽人所挥出的利爪，落在了伞表面的无数个刀刃上。

成功防御后，希尔薇用伞推开对手，再用从伞的尖端弹出的刀刃刺向对手。她把伞用作长矛刺中对手，同时扣下把手上的扳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遍整个楼层。

兽人佣兵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声音和他们平时经常听见的枪声完全不同。

「咕……啊？」

对手望着自己的腹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浑身被坚硬的肌肉所覆盖，一般的子弹根本打不进去的兽人，腹部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雨伞的第一个功能，一击必杀的单发射击。

伞在零距离之下发射出马格南子弹——与其说是子弹，称之为可随身携带的炮弹可能更恰当——确保被伞刺中的对手当场毙命。

先收拾掉一个，同时察觉到下个攻击的希尔薇迅速将雨伞变形。表面布满刀刃的伞折叠起来，变成一把侧面露出锋芒的剑的形状。

希尔薇大幅度挥动这把大剑。

（——好重……！）

雨伞的所有部位都是用将位错密度提升至极限的稀有尘工金属打造的，具备以伟大都市引以为傲的尘工工学的标准来衡量也足以令人震惊的轻便度，以及坚硬度。

具体来说，这把枪的重量比使用一般尘工材料打造的同款枪械重量的五分之一还要轻。不过，这把雨伞的尺寸终究属于超大型，依然是一把很难驾驭的枪。

雨伞张开的锋刃切开了对手的薄皮。这远远算不上致命伤——但没关系。希尔薇十分清楚自己的特长并非剑术。

只要能够打开一个开口作为切入点就足够了。

希尔薇转动档杆，雨伞的形状再次变成一把张开的伞。

希尔薇将伞的尖端对准不敢上前的兽人。兽人大概是预料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发恐怖的枪击接下来会击中自己。他们试图通过灵敏的移动来拉开距离，好让自己能躲开特大口径的子弹。

然而——

（第二档（Second Slot），中距离对策（Middle Range）。）

雨伞展现给对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攻击。

伞的表面张开无数个小孔，从中发射出大量子弹。这些命中后会爆炸的尘工子弹向敌人飞去，形成一个无法躲避的轰炸圈。

雨伞的第二个功能，超大范围散射。

兽人全身喷涌出鲜血。希尔薇抓紧时机拉近距离来到对手跟前，用雨伞的锋刃刺穿了兽人的喉结。

之后，希尔薇回过头去。

多亏如同镜面一般的雨伞内侧映照到敌人的身影，希尔薇才能在看到敌人之前就设法应对第三个兽人的偷袭。希尔薇一回头，就马上用张开的伞挡住敌人的利爪。

成功挡下敌人的攻击，意味着同时完成了散射的瞄准。

希尔薇扣下扳机，第三只兽人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她用雨伞的刀刃刺入一息尚存的佣兵的脖子后，看向最后的敌人。

最后一个佣兵正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窥探自己。

唯有这个敌人没有使用觉醒兽，大概是因为他是这个小队里对射击最有自信的人。如果变成兽人，就无法使用要求精密操作的枪械，这是显而易见的缺点。

希尔薇转动雨伞的档杆。贯穿雨伞中枢的枪身开始切换，如同把身为骨干的任务交给另一个部分来完成一样。

（第三档（Third Slot），远距离对策（Long Range）。）

雨伞的第三个功能。

大而长的枪身和枪管，加上可变倍率瞄准镜，这种搭配只有一种用途。

雨伞的设计理念，就是「完美」。

美丽得堪称残酷的这把尘工枪，如同一个随心所欲的少女，可以变成剑也可以变成盾。理论上，这把枪适合在近距离、中距离、远距离作战中使用；不考虑实际情况的话，它甚至在任何距离下都能发挥百分百的性能。

敌我双方都知道对方的位置。能够决出胜负的就是速射的精准度。

（这把体现了米拉家家训的完美之枪——）

希尔薇架好这把变成了狙击枪的雨伞。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能够驾驭它！）

找好准星，手指搭上扳机。

发射。

雨伞射出的子弹，分毫不差地击穿了对手戴的面具的中央。

听到最后一个佣兵倒地的声音，希尔薇才松了一口气。

「哈啊，……哈啊！」

希尔薇将之前一直憋住的气呼出来后，看回手上拿着的武器。

雨伞对其使用者有非常多的要求。使用者必须能够时刻在复杂的战况中做出准确判断，并从这把枪搭载的多个功能中选出一个最优解。

第一次拿起这把枪时，她完全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熟悉如何使用这把超脱常识的枪。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用法。这种成长的实感，比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更让希尔薇感到兴奋。

希尔薇用指尖擦掉雨伞锋刃上沾到的兽人血。随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休息了。

她听到从某处传来一个没有印象的声音。同时，她看见远处有一道刺眼的光，如同一道流星在这个室内落下。

（丘米在战斗里花的时间比我还要长……？）

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必须立刻赶去支援他。

希尔薇靠着声音和残骸，在昏暗的博物馆里前进。

看来，楼上和楼下都响起了战斗的声音。

其他肃清官会不会也遇敌了？倘若是这样，想必这间博物馆的内部已经化为一个危险地带。

离战场很近了。或许是马蒂斯用了小道具，又或者是某种沙尘能力的影响，她来到一个有爆炸痕迹的地方。整个地方连同展品都受到了严重破坏。

「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附近传来一个激烈的野兽咆哮声。

（……有了！）

希尔薇看到了他们两人。

进和马蒂斯正在相互扭打。马蒂斯似乎用了觉醒兽，变成了一只野兽，而进在用他的爱刀应战。

反常的是，马蒂斯看起来十分有气势。

马蒂斯现在已经遍体鳞伤。从远处也能看出，他的身体所受的伤已经重到一般来说早就死了。然而，马蒂斯不把那身致命伤当回事，一直向丘米逼近。

希尔薇架好雨伞，准备拉近距离加入战斗。

就在这时。

「——别过来，希尔薇！」

进这么喊道。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说话这么凶。

希尔薇全身打了个颤，停了下来。

随后，马蒂斯全身流出沙尘粒子。沙尘粒子变成像云一样十分厚的一层，发出刚才从远处看到的刺眼光芒。

4

在伟大都市生活的人，都不会想去谈论零号街。

那个位于地下的街道向来被人们视为眼中钉，没有人会主动提起关于那里的话题。那条住着弃民的街道，在人们的眼里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正因如此，那个曾经在零号街存在过的解放战线更加不会被人提及。

他们的主张，在伟大都市的居民看来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将你们从我们祖先手里抢走的土地还回来——」

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把他们当成发疯的武装组织一笑置之，并且都会想，那些住在地下的人教给自己孩子的东西错得有多离谱。

伟大都市，是中央联盟建立的城市。这座城市绝不属于那帮住在地下的怪人。

然而，解放战线是认真的。这个组织为了反抗将自己赶到地下的中央联盟，甚至开始引发自杀式恐怖袭击，并在后来掀起了大规模的抗争。

中央联盟不可能会输给那些住在地下的人，但也很难轻松打赢他们。解放战线的战士，都是些怎么杀也杀不完的家伙。

而在十八年前，解放战线得到被称为沙尘兵器的旧时代产物，这件事成为了转折点。

中央联盟终于真正将解放战线视作一大威胁，往地下派了一支规模很大的战力将敌方首领肃清。解放战线的主要成员几乎都战死了，因而作为武装组织已经彻底灭亡。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男人。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解放战线里坐第二把交椅，负责指挥多年的男人深陷打败仗的失意之中，失去了生存目标，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地上当着佣兵。

男人的名字，叫做马蒂斯 · 罗索。

「真是久违了，啊——！」

马蒂斯拉出安全别针，将外形像一颗葡萄的小型炸弹投掷出去。炸弹掉到地上后过了大概一秒钟，就引发了小型爆炸。

马蒂斯当然不认为光凭这招就能击败对手。至今他打过的所有中央联盟养的狗，全都是将战斗能力专精到令人厌恶的水平的强者。

这个小个子剑士，究竟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马蒂斯利用手榴弹的爆炸作为先手，杀到对手身前。

被卷入爆炸而烧成一片焦黑的展品服装飘散在空中。马蒂斯借着衣服碎片造成的死角，释放出自己的沙尘粒子。

红黑色的沙尘粒子朝着黑犬面具肃清官的方向散发开来。

下一刻，沙尘粒子变成了一张云一样厚的膜。

「——上啊！」

马蒂斯这么大喊了一声，握紧拳头。这时，他内心十分肯定自己会赢。

肃清官跳到空中来躲开手榴弹的爆炸。这无疑是一步臭棋。再怎么说，没有人在空中也能够活动自如。

厚膜的表面发出刺眼的光。膜的内侧忽明忽灭，看起来就像是穿过雨云的阳光一样，却能从中迸发出温度极高的热能。

【热辐射】沙尘能力。

这就是佣兵队长马蒂斯的能力。首先制造出一层由沙尘粒子组成的膜，然后让热辐射经由这层膜射出，从而将目标烧焦。第一次遭遇时的难以应对，只需一击就能使对手一蹶不振的高威力，具备这两种性质的这个沙尘能力，甚至让肃清官也相形见绌。

马蒂斯将放出热辐射的膜展开至跳到空中的肃清官接下来的落脚点。只要他一落地，就会被这个能力直接击中。

然而——这应该不是他听错了。

「……哼。」

肃清官很无趣地哼了一声。

随后，马蒂斯看到了令人惊愕的情景。

黑犬肃清官在空中挥动那把长得令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的刀。刀尖深深地刺进博物馆的墙壁，发出一声破音。

或许是因为那把刀被打造得相当坚韧——或者是特制的尘工制品，刀刃嵌入墙壁里也没有破损。肃清官握紧刀柄，以此为支点利用离心力将身体往上带，居然在刀上倒立了起来。

他的身体能力和这个滞空的方法，都非比寻常。

下一刻，强烈的热辐射穿过肃清官本来要落地的那一片空间。

「——原来如此，我已经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确认热辐射已经穿过后，肃清官往墙壁一蹬，拔出墙上的刀同时落地。

轻轻一挥，将巨大的黑刀指向马蒂斯。

毫无破绽的架势——在从小苦练近身格斗术的马蒂斯看来，这个对手的站姿堪称一流，甚至令他看不出该以哪个地方作为切入点攻击。

马蒂斯的战斗经验告诉他。

这个对手不简单。

尽管原貌被面具隐藏了起来，但面具底下应该是个年轻人不会错。不过这个肃清官所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恐怕在纯度上跟自己不相上下……

马蒂斯出于身为行走战场之人的自尊，开口问：

「肃清官，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又能怎样？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肃清官用奇怪的机械音这么回答道。

（——你够资格当我的对手！）

现在的马蒂斯已经上了年纪，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战斗。不过，就算是正值全盛期的他，跟这个对手战斗想必也要苦战一番。

毕竟，这个对手甚至都还没有启动注射器。

（热辐射的重新充能，大概需要十秒……充能完成之前，得撑住。）

马蒂斯的能力一次释放出的沙尘量很大，所以无法连续使用。他需要为下一次放出热辐射争取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设法妨碍对手进攻。

他拿出背在身上的步枪，端在手上。就在他准备不瞄准直接腰射的时候，枪身被打飞了。

（什、么——！？）

已经冲到眼前的肃清官，将马蒂斯拿着的铁制枪械像切豆腐一样砍断了。

二选一。

对手第二记斩击的轨迹，能够预测到两种。

马蒂斯用这种小型自动枪，本来就只是为了牵制对手。因此，他的惯用手早已拿稳了军刀。

马蒂斯即时作出判断，从右侧下方使出逆袈裟斩来拆招。这个想法本身是正确的，但是肃清官一挥刀，就将他全力紧握的军刀轻而易举地打飞出去。

「唔……！」

（这个肃清官不只是速度比我快……！就连力量，也比我强……！）

攻击的威力超乎马蒂斯的想象——不过除了这一点以外，都不出他所料。如果他在这一瞬间的攻防战中没有丧命，那就还是自己的胜算比较大。

得知自己将要和肃清官战斗时，马蒂斯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只是丢掉一两条右臂的话——

这种程度的牺牲不算什么。其他战士都和中央联盟英勇奋战，最后战死沙场，那么他自己凭什么四肢健全地继续活着。

「——你太慢了。」

黑犬面具嘟哝了这么一句。

他大胆地向马蒂斯进攻，或许是因为他有信心看穿马蒂斯的所有反击手段。

然而，这正是马蒂斯反将一军的好机会。

马蒂斯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战斗经验丰富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破绽。肃清官看到马蒂斯乱了架势，便抓住这个好机会乘胜追击。

「嘶啪」一声，马蒂斯的手腕被砍断了。

马蒂斯丝毫不把手腕被切断的疼痛当回事，使出下一招。

他放出藏在身上的手榴弹，再往后跳拉开距离。肃清官发现有炸弹跑进了自己怀里后，以快得令人称奇的反应速度跳开。

马蒂斯释放出沙尘粒子。一层厚膜向外张开，包围了跳到空中的对手准备落地的地点。

这就跟刚才的情况完全一样。

制造出相同的局面——这正是马蒂斯的目的。

人在情急之下，通常会采用曾经奏效过的方法。

就算那个人是个久经沙场的勇者也一样。不如说，一个人越是久经沙场，他采取的行动就越是会偏向目前身处状况下的最优解，这一点马蒂斯十分清楚。

手榴弹爆炸后就是热辐射，黑犬面具当然也预料到了。他扭曲着身体跳到空中，再利用他的尘工刀尝试杂技式回避。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样的行动正中了马蒂斯的下怀。

（——就是这里！）

马蒂斯抓住这个时间点，重新操纵沙尘粒子的流动。沙尘粒子形成的膜在最后一刻改变形态，并非瞄准对手落地的一刻，而是直接在空中发出热辐射将其烧死。

「上啊！」

这时，他解放了能力。

马蒂斯看不出来对手有没有大吃一惊。沉默寡言的肃清官一句话也没有说，透过面具直盯着马蒂斯张开的沙尘粒子膜。

温度极高的热辐射将肃清官矮小的身体包裹住。

「呼、呼……！」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过几十秒。在这期间，双方之间无数次以各种佯攻交手，使得马蒂斯早就疲劳得不行了。集中所有精力来和强者激烈交锋，总是十分损耗精神。

不过，这段煎熬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热辐射所造成的黑雾逐渐散去。

他将会看到，那里有一个化作焦黑尸体的肃清官——

然而并没有。

响起「哐啷」一声。这个像是将一块沉重金属提起来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肃清官举刀的声音。

马蒂斯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准备回过头去。身为佣兵的危机意识向他发出警告，立刻想办法应对从背后迫近的危险。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再说一遍。」

发出肉被撕裂的声音。一把刀从马蒂斯的腹部向外伸出。

「你，太慢了。」

隔了一拍，马蒂斯吐出了一口血。温热的鲜血在面具内侧满溢而出。

「你，是、怎么……」

「怎么，连耳朵都不好使吗？我刚才说过，我已经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冰冷的机械音从背后回答道。

「我观察到，热辐射通过沙尘粒子膜射出之前，膜会发出可以视为预兆的光。不管密度有多高，只要事先搞清楚热辐射会从什么地方射出，之后想办法躲开就行，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可能……！」

「你太早亮出自己的底牌了。到目前为止，能让我被抢了先手还应付不了的局面，顶多就只有整个地方都烧着了，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的火灾现场而已。」

肃清官极其冷静地这么告诉马蒂斯。他和马蒂斯不同，全身上下不见一丝疲惫。

（时代变了……肃清官也依然，这么强大，吗……）

在这个穷途末路的状况下，马蒂斯开始回想。

他回想起，在过去的零号街反抗战争里，他牺牲了四个下属才勉强击败一个肃清官。那个败于他手的肃清官，他的个人战斗力比自己强得多。

然而，那个肃清官并不知道。

马蒂斯他们这些零号街的战士到底有怎样的觉悟，以及多深的怨恨。

要取得胜利，必须要有情报。熟悉自己的对手，就能在任何局面下战胜对手。现在，马蒂斯的腹部被对手捅穿了，是因为对手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如果现在要扭转这个局面，该怎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所以，马蒂斯已经握紧了那个东西。

唯有一件事，是这个对手不知道的。

那就是，马蒂斯已经把这场迎击战当作自己的葬身之地。

只要现在能够守住这个地方。

沙尘增幅器能够继续运作下去，就可以完成向这座充满错误的城市的复仇。

过去，马蒂斯把解放战线的首领当作师父一样敬重。如今，继承了首领血脉的那个男人，将会替他们达成这个他们无法达成的夙愿。

（我可是，佣兵……。交付给我的工作，我一定会完成……）

现在，这间博物馆里已确认有六名肃清官。按照计划，在最底层的两人，由协助首领的人偶师击退；在最顶层的两人，由首领亲自击退。

而在中层的两人，则由他们佣兵部队击退。

开始和眼前这个对手交战后，这份使命感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黑犬面具肃清官，有着深不见底的实力。在来到这间博物馆的这些敌人之中，他或许是最有可能拿下首领首级的人。

正因如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解决掉他。

（——唯有这家伙，赌上一切都要把他干掉！）

马蒂斯举起手臂。

他将拿在手里的胶囊扎进自己的大腿。

胶囊里的尘工毒品注入马蒂斯的体内，使他的身体隆起。

马蒂斯使用了觉醒兽。他在变成兽人的过程中，犹如血液沸腾一般兴奋无比。想要战斗的漆黑欲望不断涌现，逐渐支配他的精神。

「呼噜噜呜呜呜呜呜——！」

「啧，还想打下去吗……！」

黑犬面具肃清官将刺穿马蒂斯腹部的刀拔出来。

黑刀画出一条鲜明的轨迹，重新架在肃清官的手上。他扇形挥刀，将沾在刀身上的血振刀马蒂斯的面具上。随后，他立刻对着马蒂斯的身体使出袈裟斩。在这个极近距离下，就算自己变成兽人，战斗的优势也还是在对手。

肃清官吃了一惊，并非因为马蒂斯挡下了他的攻击。

应该说，正相反，因为马蒂斯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马蒂斯决定任由肃清官砍自己。不只是手臂，心脏和腹部内脏也全都送给他。不仅如此，马蒂斯释放出沙尘粒子，张开一层连同自己一起包进去的膜，随后立刻发出热辐射。

毫无疑问，这样做只是单纯的自杀。

一道刺眼的光闪过。

「唔——！」

周围因高热而燃烧起来，黑烟滚滚。黑犬面具肃清官从烟雾里逃了出来。

即使拥有堪比怪物的身体能力，似乎也无法完全避开马蒂斯的舍身攻击。身穿紧身衣的肃清官，身体被热辐射切伤而出血。

但是，这还远远算不上致命伤。

相反，变成兽人的马蒂斯——

由于正面吃下了一记袈裟斩，他的内脏从被切开的腹部里外露并垂下来。马蒂斯的皮肤和内脏都被自己发出的热辐射烧伤，强烈的臭味飘散至周围。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还在动。

拖着这副只剩下不到一口气的身体，马蒂斯不惜赌上自己的命，只为消灭自己憎恨——比谁都更加憎恨的中央联盟养的这条狗，怒吼一声。

「嘎啊啊啊啊啊嗷呜呜呜呜！」

马蒂斯超越了黑晶器官的极限，连续使用沙尘能力。热辐射往周围乱射，点燃了展品，又破坏了各处的墙壁和地板。

整个楼层都在剧烈震动。

马蒂斯充分发挥因兽人化而得到增强的身体能力，完全不讲任何战略，一味进行猛烈的舍身攻击。

肃清官使出精准的刀法来应战。不过，不知道是马蒂斯的气势压了对手一头，还是没有使出全力的反击不足以挡下他的攻击，肃清官逐渐被逼入困境。

当肃清官被击退到楼层中央，长长的螺旋阶梯所在的位置时，马蒂斯向肃清官猛扑过去，准备决出胜负。

就在这时。

「——别过来，希尔薇！」

黑犬面具肃清官这么大叫道。

马蒂斯在视野的边缘看到刚才的女肃清官正在往这边跑来。

对面的增援来了——可是，他没有余力应付那个女人。

他就连留意动向的闲工夫都没有。

不过，那个女人赶过来支援，就意味着自己的下属们——在零号街解放战线共同奋战过的战友们，比自己先一步逝去了。认识到这一点，马蒂斯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

（等着我。我马上就带着肃清官的首级，过去你们那里……！）

要想和这个肃清官同归于尽，有一个最好的办法。一个简单到可以用笨来形容的办法。

拼命抓住对手不放，然后用热辐射将他连同自己一起烧死。

就这么简单。

马蒂斯试图捉到肃清官那副苗条的身体。当他正要这么做时，才发现自己的右臂早就丢了——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已经没有未来可言，那么就不需要在意空中沙尘浓度了，便脱掉了防尘面具。

马蒂斯的容貌已经彻底不成人样。

这张已然化作野兽的脸，露出异常发达的牙齿，想要啃咬肃清官的后颈。但是，黑犬面具用刀挡住了向他袭来的野兽牙齿。既然这样，那就咬着这把刀吧。如同互相吻合的齿轮一般，马蒂斯紧紧地咬住了肃清官的刀的柄部。他咬的时候刚好错开了一点，没有将对手的肉咬下来，但这样反而更好。就算对手把刀放开，也逃不过马蒂斯的上颚。

再加上，对手现在无法挥动武器。

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上啊”！）

马蒂斯释放出名副其实的最后一发热辐射。

过度使用超出极限的能力，使马蒂斯的黑晶器官喷出鲜血。

好几束高密度热辐射被发射出去，击中螺旋阶梯的钢筋后将其烧毁。他们站的地方崩塌，两人一起往地下二楼掉下去。掉下去的过程中，马蒂斯也没有放开过对手。

高温包裹住两人——

「我的、身体——」

黑犬面具将鞋底往螺旋阶梯的支柱敲了一下。一把细长的隐藏刀刃从黑色靴子的内侧冒出来。肃清官将身体一扭，再高抬起纤细的腿——往咬住刀的马蒂斯的头顶使出一记决出胜负的下压踢。

「——不准你、随便乱碰！」

意识开始颠倒。

马蒂斯的视野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他最后看见的，是黑犬面具在空中拿自己当踏板故意往下跳，从而躲开密集的热辐射。

（——……首领，加雷特队长的儿子啊。）

他回想起零号街的景象。

即便身处那个极其贫困的村庄，依然心怀骄傲一直奋战，解放战线的那些令人怀念的老面孔。

佣兵马蒂斯绝非不幸福。中央联盟烧毁了自己的家园，杀死了自己的家人，他本以为自己的余生早就到头了，没想到在最后还能做一个这么好的梦。

（拜托您了。一定要，给那些家伙降下正义的铁锤……！）

然后，他被光吞没了。

5

炽烈至极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被热辐射烧得融化的阶梯钢筋成了扁平状，摇晃了几下后掉进了地下二楼的那一片黑暗中。

一直看着两人交战的整个过程的希尔薇，跑过去查看两人掉下去的楼下。

「丘米！」

单从希尔薇亲眼看到的来判断，进在即将中招之前躲开了马蒂斯的攻击。

即便如此，他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很难保证会平安无事。

希尔薇像是窥探一口巨大、漆黑的井一样，集中精神环视地下。在堆积成山的展品碎片和阶梯残骸上，她看到一个人影在微微活动。

「丘米，你有没有受伤！？」

希尔薇大声问道。

「我没事，没怎么受伤。」

然后她看到远处进站起来的身影。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是真的没有大碍。进捡起掉在身旁的刀鞘，慢慢地将刀收回刀鞘里。

（——……你果然，好厉害……）

就在刚才发生的那场激烈的战斗，现在依然历历在目。佣兵队长马蒂斯发起了如字面意思一样猛烈的攻势，结果却被进几乎全部接了下来。

马蒂斯的沙尘能力一看就知道是战斗型的。就算进的尘工体质再怎么强，身为非沙尘能力者的他居然能在对等的条件下战胜对手，实在令人惊奇。

他是独自一人做到的，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别过来，希尔薇！

进厉声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依然在耳边回响。

希尔薇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痛苦，于是按住胸口。进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对她说那句话呢。

如果，他的想法和希尔薇预料的一样——

「希尔薇你才是，没事吧？」

「没、没事。」

「是吗。」

进像是放下心来一样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周围一圈。他看着严重损坏的螺旋阶梯的残骸说：

「这下麻烦了。搞成这样，没办法走这里回去。希尔薇，其他可以使用的楼梯在哪个方向？」

「……在西边，正好是我现在面朝的方向。」

「那我马上赶过去那边。你可以先在那里等一会儿吗？我们会合之后，就马上联络总部。」

进说的话，就像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一样。

希尔薇下意识想要咬拇指的指甲。以前她曾经有过这个坏习惯，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后改正过来了。而现在，因为她戴着面具，想咬也咬不到。

「希尔薇？怎么了？」

可能是看她没有回应觉得奇怪，进这么问她。

「难道，你身体真的有哪里受了伤吗？」

「……刚才。」

希尔薇低下头说：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丘米？」

「你指的是什么？」

「你不是这么说了吗，叫我别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可以过来支援你？」

「这……！」

进一副很动摇的样子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对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所以，与其让别人胡乱出手，由我来直接收拾掉他才稳妥。」

「……这叫什么话。你的意思是，马蒂斯的攻击目标改成我会怎么样吗？你觉得我赢不了他？」

一把这番话说出口，希尔薇就感觉自己在想的事情变得越来越真实。

她想起来，之前碰上敌人的时候，进就连她提议两人分开作战都不太乐意。

希尔薇想不明白。说不定正如进所说，两人共同作战才是最稳妥的。在实战里，进的判断总是更可靠。

不过，这次她不认为自己做出的两个判断都是错的。

「假如马蒂斯向我攻击，最后就会是二对一。相比于你一个人跟他打，这样肯定可以应对得更加轻松吧？」

「不、不对。我了解那家伙的沙尘能力。与其让你没见过他的能力就跟他打，我一个人直接收拾掉他才是最稳妥的。」

「我可是有这个沙尘能力的啊。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能力者都不成问题。还是说，你又要说不希望我使用注射器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负责对付的敌人里有沙尘能力者，你使用注射器的时间就有可能会超过使用时长限制。」

「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在不使用注射器的前提下拉开距离的啦！」

说到这里，希尔薇不由自主地扯开嗓子说话。

「这算什么啊。难道你以为，我连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切换战斗方式都不会吗？再说，就算我是有注射器的使用时长限制好了，我要使用能力根本不需要征求你的许可吧。不是吗？」

进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

而希尔薇早就知道理由了。

波奇对她说想跟卢加鲁打实力还不够的时候，她也是有种仿佛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的感受。但是，起码波奇有将自己的想法老实告诉她，即使希尔薇心里并不接受波奇的判断。

然而，进不是这样。他在紧要关头说出口的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但他却明显不愿意解释自己为什么是那样想的。

进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希尔薇从这片没人愿意说话的寂静里回想起一股令人怀念的空虚。搭档关系被莉莉丝解除之后，一直到进当上肃清官回到她身边之前，她每天都会有这种空虚的感受。

一直以来，她都是孤身一人。这个人肯定不知道，她从这份孤独中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到底有多么高兴。

也肯定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说得对，我可能判断失误了。可那时候是因为情况紧急。这件事之后你想怎么谈都行，现在我们就先会合吧。」

希尔薇低头望着进，很少见到他这么不镇定。

进的黑犬面具，还有黑色紧身衣，都和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却整个不同了。希尔薇之前一直想找机会看清楚进的原貌，看到之后发现比她想象中要可爱得多而吓了一跳，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

现在将两人隔开的这段距离，或许就有希尔薇和进之间原本的距离那么远。

「……丘米，我啊。」

希尔薇像说独白一样小声说道。

「我是真的很尊敬你。自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发自内心尊敬你。还有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所以……」

所以——没办法忍受自己只能和他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得不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认可，这个现状希尔薇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搭档对她温柔以待，挂念她，在她看来反而更像是在间接地责备自己的不成熟。而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害怕，害怕自己说不定迟早会对这份温柔和挂念感到舒适自在。

要以完美为目标。

来自过去的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模糊。

没错，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

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什么？希尔薇，你在说什么？」

进说话的语调明显多了几分焦急。

相反，希尔薇用平静而又通透的声音，坚决地这么告诉进。

「听我说，丘米。我不会和你会合。你去联络总部吧，就跟那边的人说沙尘兵器藏在第三个地点，尽快派人过来支援。」

「你、你说什么？」

「我就直接去楼上。如果沙尘兵器就在那里……卢加鲁就在那里的话，我会肃清他。」

希尔薇望向半毁的螺旋阶梯。那是围着一条巨大的支柱盘绕而成，直通上方楼层的一道阶梯。从她所在的这个位置，看不到上面是什么情况。

不过马蒂斯说过，他们的任务是不让肃清官上去。这就意味着，这条路的前方一定就是沙尘增幅器的所在地。

「慢着，希尔薇！要去的话，至少和我一起去！希尔薇！」

「……一会儿见，丘米。」

说完这句话，希尔薇掉头往回走。她任由搭档拼命试图阻止她而发出的呼喊声在背后回响，重新背好父亲留给自己的爱枪，往灰暗的楼上迈步前进。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用语解说

沙尘粒子&沙尘能力（Dust Particle & Dust Skill）

在几百年前出现并覆盖整个世界，具有神性的物质。据说内部藏有这个世界上一切现象的情报，人们通常称其为「万能物质」。

有一种人，他们能够从沙尘粒子的无数种现象中提取出仅拥有一种性质的沙尘粒子。能够利用这种性质的人，人们称其为沙尘能力者。

位于人体颈部的黑晶器官被用来吸收沙尘粒子，并从生理上消化沙尘粒子，所以能力者的身体所释放出的沙尘粒子都可以说是「没有被消化的能力」。

另外，黑晶器官是唯一一个不受沙尘粒子内含的毒素影响的器官。

能够使用沙尘能力的人大约占总人口的四成，其中能够将能力开发出用途和作用的能力者则更加少。

无法释放出沙尘粒子的人，或者可以释放但能力没有用处的人，被称为「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

面具（Mask）

现代人的必需品。正式名称是防尘面具，或者Dress Mask（Dust-RESisSted Mask）。

佩戴者通过面具内的特殊过滤器呼吸，从而避免直接吸入沙尘粒子。和联盟有关系的面具制造企业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在伟大都市的面具生产业占了最大份额，制造出各种各样的面具原型，并且有专门的设计师负责造型设计。

面具的背部默认是统一的设计，便于佩戴者在此处安装注射器装置。

注射器（Injector）

附带注射装置的胶囊，里面装满了沙尘粒子。

其结构大致上可分为「注射针」「沙尘粒子」「尘工药液」三个部分。

按下开关，胶囊里的沙尘粒子就会流进黑晶器官，从而激活沙尘能力。

解除注射器的时候，胶囊会往黑晶器官注入一种特殊的尘工药液来防止发炎等症状。注射器是消耗品，消耗的快慢因人而异，有些频繁使用的使用者甚至需要每天更换注射针。

尘工体质（Dust-Made Constitution）

尘工，是一个现代用语，指通过沙尘能力加工而成的所有物品。

同样，尘工体质指的是身体或体质通过某种沙尘能力的影响而发生持续性变异。

例如，身中「使肉体半永久性强韧化」沙尘能力的人，就会获得这个尘工体质。

如果长时间使用会影响肉体的沙尘能力，即使解除注射器，能力的影响也会一直残留在身体上。

一部分尘工体质能够应用在战斗里，所以有不少非沙尘能力者单靠这些有用的尘工体质战斗。

尘工体质得到激发时并没有使用到沙尘粒子，所以希尔薇的沙尘能力无法使尘工体质失效。

伟大都市（Grand City）

旧文明崩坏之后，第一座复兴并重归秩序的城市。现在，这座城市有一号街到十八号街这十八个区块。

一号街到三号街统称为中央街，治安良好。相反，十五号街到十八号街治安很差，是个被称为O15（Over Fifteen）的贫民窟地区。

伟大都市位于大陆的东海岸，海风经常吹过这里。自古以来一直流传着这个地方是乐园的这样一个传说，很多想过安宁生活的旅人从远方移居到这里。

这座城市出台了一部名为伟大都市法令的法律，但受到这部法律保护的只有拥有市民权的人。

肃清官（Purge Officer）

在中央联盟旗下任职，伟大都市最强的精锐团体。总共分为警一级至警五级五个阶级。

其中有负责一般搜查业务的肃清官，也有在名叫工狱的监狱担任狱警的肃清官，其业务形式意外地多。

他们拥有根据个人裁夺临时逮捕嫌疑人的权利，因此不仅是罪犯，连一般市民都畏惧他们。

除了必须佩戴表明肃清官身份的绿色徽章以外，肃清官在服装穿着方面基本上是自由的。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插图